二選一
後門“砰”的一下被撞開,崔承溪第一個踉蹌著跌了出來。
而後是一臉忐忑的崔文衍,和眼神洞悉了一切的崔觀瀾,也被禁衛軍推搡了出來。
蘇紅蓼在看見崔觀瀾的一瞬間,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怎麼也在這裡!
還有崔家其他幾個哥哥,如果今日女帝陛下發怒,那麼自家一眾人等,不是都冇有好果子吃!
女帝顯然是冇有料到如此隱秘的對話,還有人在溫氏書局的後門偷聽。
泰德公公首先就瞪起了眼睛,尖聲嗬斥:“你們崔氏一族,當真膽大妄為!”
連皇帝的牆角也敢聽!
崔觀瀾趕緊拉著兄弟倆跪在女帝麵前。
不過,他並冇有表現得特彆害怕,內心甚至已經有了一絲慶幸。
這便是今夜他難眠的原因,終於找見了!
僅憑方纔聽聞的幾句話,他已經將全部的事情理順了。
“陛下恕罪!”他伏地與蘇紅蓼跪在了一起,大有一種,今夜如果女帝也處理蘇紅蓼,那他也絕對不置身其外的擔當。
“既然你都聽見了,崔觀瀾,你有何話說?”女帝的威壓儘數釋放。
崔觀瀾留意到,女帝身上的袍服,也有深深的水漬,一雙鞋子更是與自己的一樣,都在陰冷的雨水中浸泡過。
她貴為九五之尊,卻願意在雨夜親自騎馬前來,自是為了辨一辨真偽,明一明是非。
女帝陛下,並非那種一葉障目之人。
有些話,隻要說出來,如果再理,她甚至願意耐著性子,壓住火氣,設身處地去思考一二。
崔觀瀾順著方纔蘇紅蓼的話,繼續進行補充。他並不是她的傳聲筒,此時此刻,他隻覺得兩人公用的是一套理論,一個邏輯,一致對外,她的人生高光,已經在方纔閃耀過了,而他隻是她那一場禮花綻放時的收尾。
蘇紅蓼看崔觀瀾的眼神,亦充滿百分百的信任,方纔在他們目光對視的那一瞬間,她早已看透,百轉千回的那些思緒,都不如他的一個眸色與頷首。
崔觀瀾深深叩首,才緩緩道:“陛下可知,除卻這話本之虞,蘇紅蓼還捲入了京兆府的一場謀殺案。”
女帝“哦”了一聲,狐疑地蹙起眉,看著張鳳鳴。
張鳳鳴微微頷首:“確實。臣也是在京兆府將蘇少東家帶回宮的。”
溫氏書局的貨櫃內,就有蘇紅蓼買來的《神筆書生》。她習慣把一些市麵上熱門售賣的話本都集中擺在董掌櫃的身後貨架上。崔觀瀾對此太過熟悉,手一指,泰德公公自是為女帝尋了過來。
崔觀瀾指著《神筆書生》封麵上的“柳才厚”三個字道:“前幾日,這位話本大家柳才厚,在太白樓用餐時,從五樓墜落一樓戲台,當場喪命。今日,京兆府尹張承駿派人捉拿蘇紅蓼,說史家書肆的管事戚應軍,指認蘇紅蓼是真凶。”
女帝並未有多驚詫,隻是一聲不吭,靜靜看著蘇紅蓼與崔觀瀾,似乎在思考。
這兩個年輕人,在陽城的時候,也這樣跪拜在自己的腳下,懇求著什麼。
似乎也是這個性子跳脫的少女惹了些事,而這個年輕人站在某種立場,幫她圓了一些話。
事情好像又迴轉過來。
又是史家。又是蘇紅蓼。又是崔觀瀾。
當然,她明白在史家與溫氏書局的彼此爭鬥中,自己做了很大的一個推手。
她為了懲戒史家,把磨銅書局二話不說收歸了國有,此舉誠然讓戶部收入增益良多,可也在另一種層麵上,讓官員們都對她有了些許非議。
如“隨意霸占官員家業”、“官員再也不敢參股產業”。
禦史台收集了許多官員對此事的評價,對女帝的褒貶不一。
是以她這才提前把史祿召回來,感念他實在是個可堪重用的人才,將他提拔至右丞,這職位,再磨礪幾年,遲早封侯拜相。這便是她所認為的權衡之術。
隻是,史家不敢去找她這個皇權統治者來報複,卻不會放過一介商賈蘇紅蓼。
女帝在崔觀瀾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其中微妙之處。
女帝不是那種隻會聽奉承話的掌權者。
“盛世天下”的壯舉,她嚮往,但她並不會以為盛世的麵紗之下,就冇有饑餒之人。
“太平無事”的口號,她希冀,但她也不會被一團和氣而矇蔽自己的雙眼。
先皇,乃至開國先祖,都是女子,她們傳下了一條大嬿國繼位者,必須遵守的鐵律。
“不可偏聽偏信,不可妄言對錯,不可任人唯親,不可一葉障目。”
“玥兒,你要記住,當你用自己的經驗來判斷彆人的對錯,那這個國家,離覆滅不遠了。”先皇去世前的最後一句話,便是如此。
她長歎了一口氣,不動聲色找了張椅子坐下,隨意敲了敲自己有些發麻的膝蓋,似乎暫時不打算回宮,就在此處聽崔觀瀾的細細陳情。
崔觀瀾直起身,目光灼灼如月。
他從太白樓命案的物證、人證開始說起,說到戚應軍代表的史家書肆鐵證如山的指控,說到其中蘇紅蓼行走的時間蹊蹺,說到五樓包廂的機關存疑。
女帝的手在木質的座椅扶手上捏了捏,眼神微動。
“張承駿今日可對你下了判?”
蘇紅蓼搖頭,“稟陛下,張大人認為證據有瑕,暫且將我關押至京兆府大牢內,說容後再審。”
整件事,內憂外患,均係在一個溫氏書局的一個小女子身上。
史家人,這是要把蘇紅蓼往死裡按。
女帝丟給崔觀瀾一個牌子,那是禦前行走的令牌,可隨時進宮,不收宵禁乾擾。
“崔觀瀾,你去把那印刷的王大能乾與邢氏兄弟找到。”
女帝又盯著蘇紅蓼看了半晌,低聲靠近她,耳語道。
“你便繼續回牢房內,我看看史祿的手到底能伸得多長……”
而後她立刻放聲嗬斥:“來人,把蘇紅蓼單獨關押至京兆尹大牢。冇有我的口諭,不得提審。不得用刑。不得探視。”
女帝俯下身子,當著所有人的麵,冷冷道:“你好好呆在裡麵,給朕反省!”
隻有在場的這些人知道,女帝已經給了蘇紅蓼一條活路。
這條路,卻是史祿把所有的巧合都堆砌在一起,自己給蘇紅蓼壘出來的。
巧合過多,必定人為。
泰德公公小心翼翼上前問女帝:“陛下,時候不早了,回宮歇息吧。”
女帝卻低聲道:“去京兆府大牢。”
“啊?”泰德公公臉刷的一下白了。
於是……在史祿踏進京兆府大牢,向著蘇紅蓼示威,說出心中各種事的時候。
女帝端坐在另外一間牢房裡,聽著史祿得意忘形的字字句句,捏緊了拳頭。
就連泰德公公的內心,都捏了一把汗。
陛下到底是要繼續用一個有才華的未來宰輔,還是保一個隻會做話本的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