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探監
“既然來了,溫氏書局也走一趟吧。”
雨夜之中,泰德公公打著傘,女帝陛下牽著馬在前麵走。
蘇紅蓼一個人打著燈籠走在他們倆身前。
電閃雷鳴中,喧鬨的坡子街竟無一人。
女帝的勤政殿內,有一整副明州城的地圖,她每日在圖前摩挲觀摩,雖然身在皇城之內,心卻會飛過玄武大街,去往明州城的各處走走看看。有時候春日是去渭水河邊看柳浪聞鶯;夏日去玄武大街上看燈花焰火;秋日最合適讀書,她的案幾上會擺滿從坡子街收羅來的話本,女帝會用指尖一頁一頁翻閱,彷彿親臨此處,看儘繁華;冬日她便去郊區的彆院賞雪,有山景有溫泉,還可以俯瞰整個明州城的巍峨雄渾。
隻是,她從冇有親自踏入這條街巷,今日實則是第一次。
與小黑屋亂糟糟的逼仄不一樣,溫氏書局三層的樓宇建築,極為壯觀。
雨聲隔絕了許多聲音與窺視。
張鳳鳴見女帝陛下親自來了,將方纔他們查抄驗證過的《君子之交》第三冊的庫存都放置到了書局的一樓大廳內。
今日是胡進值夜,他從未見過這等官府衝進來辦差的場景,直接嚇得人有些麻木,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裡轉了。
等到蘇紅蓼陪著女帝陛下進來,他看見少東家,人才稍微緩回來一口氣。
女帝隨意抄了一本話本,翻閱了兩頁,就拋給蘇紅蓼。
蘇紅蓼接過一看,果然如自己預想的一樣,史祿買通了她的兩位新來的小廝,把書局內部的庫存也調換了。
而泰德公公發派去坡子街尋覓王大能乾的人也回來稟告了,“人去樓空,我們問了鄰裡,說是前兩日就騰退搬走了。”
蘇紅蓼跌坐在地上。
女帝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終嗬斥:“來人,把蘇紅蓼單獨關押至京兆尹大牢。冇有我的口諭,不得提審。不得用刑。不得探視。”
她俯下身子,當著所有人的麵,冷冷道:“你好好呆在裡麵,給朕反省!”
這場雨,下得極大。過了子時,依舊暴雨如注。
蘇紅蓼被推進一間單獨的大牢內,仰頭也能看見一滴雨剛好落在了她的額間。
竟然有些冰涼刺骨。
女帝明明說,冇有她的口諭,蘇紅蓼不得探視,可有人偏偏得到了一個特殊探視的機會。
有人趁著雨夜,身披鬥篷,也要來她麵前搖搖那條藏不住得意的尾巴了。
“蘇少東家。”那人彷彿幽靈,隔著厚實的木柵欄,突然打破了牢獄中短暫的寧靜。
蘇紅蓼記得這個聲音,在那兩位老夫妻的餛飩攤上,他甚至帶著寬厚的微笑,毫無傷人的鋒芒,與她們幾個溫氏書局的女子打過招呼,而後悠悠離開。
那時候,此人像是一個采菊東籬下的隱士,冇有一身官場爾虞我詐的習氣。
而今夜,夜晚的暮色為他的人設做了一個背景板,許多在平時看不清的細節,在雨夜之中突然一點點浮現出來。
陰濕的、暗黑的、不能見光的,像一條毒蛇,吐著信子,從她腳底一點點盤旋爬至她的脖頸處。
那張嘴長得老大,她低頭就能看見他的獠牙。
可是,同樣,一伸手就能抓住他的七寸。
“史大人,原來是你。”蘇紅蓼並冇有表現出恐懼。
她知道,在這樣的對手麵前,自己表現得越懦弱,在這場勢均力敵的遊戲麵前,她就輸了陣。而他便會覺得這個遊戲不好玩了,對手太不禁打了,也許就要立刻終止這一場遊戲,去尋找下一個獵物。
那人輕輕笑了一聲,往前踏了一步,進入到牢獄的光源之內,讓蘇紅蓼這一回可以徹底看清他的臉。
這是一張笑容和善的臉。
充滿謙卑。
人畜無害。
乍一眼看上去,完全不會令人設下心防。
可他慢慢靠近你,冷不丁咬死你的時候,你纔會恍然大悟。
蘇紅蓼被他咬了一口,但不致命。
她很勇敢地看著他。
兩個人什麼都冇有說,卻彷彿已經用眼神交鋒過無數次。
“你很好,我很欣賞你。”史祿道。
“我以為,知己之間,應當高山流水,琴絃相合,而不是牢獄之內,隔欄對望。”
“哈哈哈哈……”史祿笑了起來,笑聲清亮,似乎一點都不介意蘇紅蓼這間牢房,是女帝陛下指定的“不可探監”的所在。
“其實,我大哥做錯了一件事。”史祿乾脆也盤膝坐了下來,一點都不在乎自己濕漉漉的衣袍會被牢房佈滿血漬的地麵弄臟,他好像真的是把蘇紅蓼當做知音一樣,要與她談心話家常,“他不應該把你當做對手,而是在意識到你難纏之時,就立刻拉攏你。”
“我們溫氏書局,做小本買賣,隻喜歡自己說了算。”
蘇紅蓼終於可以坐著平視史祿。
憑良心說,儘管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史祿的手段,可麵對這樣一個大敵當前的場麵,她依舊無法對這個人發起哪怕是“怨恨”的情緒。她的內心隻有百分之五十的欽佩,與百分之五十的提防,畢竟,他用了那本《神筆書生》的話本的才華,贏得了蘇紅蓼的尊敬。
史祿,有足夠的才華,亦是個被人尊敬的對手。
可不代表,她就會屈服在他不斷打壓的手段之下。
蘇紅蓼眯起眼。
21 世紀,不乏有很多老登中登因挫敗而傾家蕩產上新聞,皆因他們看不起自己一隻手就能碾死的年輕人。
史祿身上雖然冇有登味,卻有著掌控局勢的滿滿自信。
蘇紅蓼不明白他這一次來的目的何在,但肯定不是為了和她平起平坐雨夜聊天。
“我這次來,也並不是邀約蘇少東家與我攜手合作。”史祿伸出五個手指頭,在她麵前晃了晃。“磨銅書局因為你而失去的銀子……五萬萬兩……”
這明明是女帝所為,史祿不敢找女帝的麻煩,於是把罪責推在了蘇紅蓼的身上。
素來背鍋者,壓根不用去反駁對方為什麼要把鍋扣在自己頭上。
如果一定要問,那隻怪自己站得不夠高。
蘇紅蓼不置可否,“你不怕史家書肆捲土重來,依舊如此?”
史祿終於露出了他今夜裡的一個真實表情,他倨傲地看了一眼蘇紅蓼,“你不是也誇《神筆書生》寫得好嘛?有這位在我們史家,溫氏書局不過就是一隻螞蟻……”他做了個手指搓撚的動作,挑釁看著蘇紅蓼。
“史大人冒雨前來,想必不隻是說這些的。”蘇紅蓼對他的挑釁完全不上頭,更冇有破防,平靜地看著他,似乎早已知道《神筆書生》到底是出自誰的手。
還用說嘛?那柳大瘋子長期酗酒,痛飲十餘年,腦子都被酒精麻痹了,怎能寫出如此曠世之作?
唯有一路從書生爬上青雲,走過來時路,有過一段愛而不得的情感,經年累月被壓抑的情愫抵達頂峰,才能寫出這樣一本曾經的寫照。
他冇有娶那個狐族的女子殷挽珠,其實娶的就是宰相之女。
他甚至美化了自己曾經放棄的女子,把她比作一隻白狐,一隻會報恩、有靈力為他扶上青雲誌的異類。
難怪風蘅會在第一時間為這三頁紙動情動心。
因為……史祿寫的,不過就是他與風蘅之間的真實故事!
史祿站了起來,又一次居高臨下看著蘇紅蓼。
這雙將所有的事都洞悉的眼睛,在他看來實在太討人厭了!
“方靈瓏說,其實溫氏書局所有的話本,都是出自你之手?你稱其為‘設定?’”史祿終於說出了他的來意,“你把溫氏書局的那間鋪子,賣給史閶。再投身於史家書肆做個捉刀人,我便保你一世平安,此後你嫁給崔探花也好,嫁給隨便什麼人也好,相夫教子,偶爾寫幾個‘設定’賣給我,這樣大家都有銀子賺,豈不兩相便宜?”
“史大人留了我一條命,紅蓼真是感激不儘。”蘇紅蓼平平淡淡地說,語氣裡可是一點感激不儘的意思都冇有,“但我這個人,比較軸。我想寫什麼,由我自己決定。牢獄、惡言、暴力、拘束,對我而言都是狗屁。我們大女主,就要有想寫什麼就寫什麼的自由,不被人囚禁,不隱藏名姓,大大方方,坦誠書寫,我不要做誰的捉刀人,我隻要經營我的一方天地!”
這番話,卻讓史祿目瞪口呆,隨即,他用自不量力的嘲笑聲,結束了這場對話。
“好好好!蘇紅蓼,你好得很!”
他站起來,轉身就走,腳步聲比方纔要倉促,明顯帶著怒氣,不似來時從容。
嘀嗒。
又一滴雨水,再次跌落至蘇紅蓼的額間。
這一次,她隻覺得麵頰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