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屋的雙重作用
一本書“啪”地一下,甩在了蘇紅蓼的麵前。
她此刻跪在女帝的勤政殿內,被暴風驟雨裹挾著。白色的衣裙被裹在深色的夾襖之內,僅僅露出來一點邊,像是被雨水衝進泥淖裡的梨花,隨著雨水不知道要流向何方。
“朕對你百般信賴,萬般維護,你竟是如此應對朕的一片希冀之心!”女帝顯然已經動了怒。她從未在蘇紅蓼麵前用這樣嚴厲的口吻說話。
蘇紅蓼上前翻了兩頁書,那是《君子之交》第三冊的印本冇有錯,封麵,印刷,字體,都一模一樣,唯獨不一樣的,便是張鳳鳴方纔在車內告知她的內容。
蘇紅蓼粗略翻了翻,那等男男媾和的畫麵,描述簡直不堪入目。
她是知道圖突國與彆國不同,多鄰國也許能接受文化的差異性,甚至創新,但圖突國是個非常封建的,一夫一妻製的國家,他們秉承著陰陽調和為宗教,信奉的是歡喜佛,一男一女,陰陽交合,纔是正道。
芮赫大汗三十歲登基,在位十餘年,也隻娶了維娜夫人這一位妻子。
維娜夫人喜歡《君子之交》,是喜歡他們身為一對兄弟,又超越一對兄弟、彼此扶持的情誼,而不是這兩人竟然搞上了!!!
天知道她看到第三本書的時候,內心湧現出多麼令人反胃的境況!她甚至還把這本書宣傳給了圖突國很多貴族女眷,而這一大批書都被這些貴族女眷們看見,大家大驚失色,紛紛詢問維娜夫人,為什麼會把這樣的東西拿來圖突國銷售。
芮赫大汗得到了國內許多人的嚴厲反對,維娜夫人更是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她主動在皇宮之外,讓芮赫大汗對自己行刑,一共十鞭,以此來彌補她引進他國之書,卻抨擊了本國信仰的罪孽。
芮赫大汗從來都把維娜夫人視為珍寶,捧在手心裡怕化了,這是圖突國上下皆知之事。
可就因為這件事,他必須要親自在大眾麵前揍維娜夫人,他一邊揮鞭,一邊流淚,維娜夫人還在罵他不夠用力,冇有血的洗禮,她的罪孽就無法洗刷乾淨。
蘇紅蓼是在馬車上聽到這些訊息的,她現在每翻一頁,就彷彿自己也被芮赫大汗鞭打了一樣。
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著,可是眼睛卻在認真卻又專業地摩挲著。
她發誓自己做的絕對不是這個版本。
“陛下!請陛下立刻派人去溫氏書局,將所有的庫存都拿來勤政殿一一對照。紅蓼敢以性命發誓,溫氏書局裡的庫存,絕對不是這等醃臢的版本!我們從未寫過這樣的措辭和場景!”
“按她說的去搜,去查,去啊!”女帝一個眼神遞給了一旁大氣也不敢喘的張鳳鳴。
張鳳鳴應了一聲:“是!下官親自去辦此事。”
女帝見張鳳鳴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看著蘇紅蓼的眼神愈發冰冷。
“蘇紅蓼,不管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你都令朕很失望。”
蘇紅蓼的膝蓋已經覺得冰寒刺骨,她依舊挺直著身子,一副不服輸的倔強模樣。
一切,都得等張鳳鳴回來才能見分曉。
蘇紅蓼拚命思索著,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她從陽城回來,因為有了多鄰國炭筆的那個訂單,因此讓李三刨接了一萬支碳條筆的生意,從而把《君子之交》的第三冊的印刷工作,另外找了李三刨推薦的木匠王大能乾來做……
難道……
她衝著女帝俯首再拜,語帶懇求:“陛下,民女觀這話本,印刷與大嬿國的版本如出一轍,民女懷疑與坡子街的王大能乾的鋪子有關……還請陛下也一併將此人帶來問話吧!”
“你當我這勤政殿是京兆尹?要帶人證物證與你論辯個清白,你還覺得受了冤屈?!”女帝捂著胸口,顯然已經被這件事氣得心都在疼。
泰德公公趕緊上前幫女帝順氣,“陛下,陛下,休要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啊!”
“好!朕今日便讓你心服口服!”女帝指了指門外,對泰德吩咐:“你讓禁衛軍,今夜就去坡子街,給我把那個人抓回來問話!朕今日也想過一回斷案的癮!”
一件又一件事情,衝著蘇紅蓼壓了過來,她再次生出一種可以預見的無力感,就像是在太白樓一樣。
包廂被人算計,聚餐日期被人算計,甚至連能證明她冇有犯罪的圍欄都被人算計。
會不會,這一次,張鳳鳴和禁衛軍帶回來的,依舊是能讓她啞口無言的訊息?
蘇紅蓼覺得,如果置自己於死地,是一盤棋,那麼史祿在太白樓的棋,步步為營,她依舊可以找到一線逃生的契機。
比如戲子少唱的幾句台詞,對比聽過幾次戲的人便可以知曉。她明明隻用了 15 分鐘的時間,可就因為戲台上的人也許少唱了幾句,讓大家誤以為她花費了比平時更多的五分鐘。這便讓時間有了一個落差。
比如張鳶和傅嫻的證詞。即便她是先按下了機關,再回到包房內,那也是坐了起碼有幾息時間,纔看見柳大瘋子墜樓,這中間的時間差,太白樓的機關到底怎麼呈現?張承駿目前也冇有找到最符合的證據。
而最最關鍵的是,戚應軍並冇有親眼見到她把人推下去,隻見到她路過包廂,走進了隔壁。
這些證據都是隻能以“蘇紅蓼有罪”去倒推她的時間與動機。
可這《君子之交》第三冊就不同了。這涉及到了對圖突國的宗教與信仰是否尊重的外交危機!更有可能的,甚至能上升到大嬿國對其一夫一妻製度的挑釁!
一內,一外,兩兩夾擊,在史祿的棋盤上,蘇紅蓼在劫難逃。
禁衛軍和張鳳鳴都是前往坡子街,此處離皇宮來回至少需要一個時辰。
蘇紅蓼便在這一個時辰之內,將所有的最壞可能都想清楚了。
最壞的可能便是,邢阿枇與邢阿杷兄弟倆,亦是史祿放進來的奸細,他們兄弟倆趁著值夜,把溫氏書局所有的《君子之交》第三冊都換了。張鳳鳴今夜如果搬來的,便是他們早已準備好的,與女帝這本一模一樣的版本。
而王大能乾,則要麼被滅口,要麼遠走他鄉,總之已經人去樓空……
她應當如何自證呢?
“陛下,我能否再請您親自去一個地方?”蘇紅蓼突然間想到了。
如果說前麵兩個請求,依舊會被史祿打臉,那麼最後一個地方,她絕對能自證清白!
泰德公公已經佯怒瞪她:“蘇紅蓼!你大膽!”
蘇紅蓼膝行上前,跪在女帝麵前,抬起頭仰視著她。
她知道,這個動作,年幼的昭月公主做過無數次,更用這樣的目光懇切地看著女帝,說出過更多令她哭笑不得的要求。
她隻能賭,賭一個少女倔強的請求。
她隻能賭,自己筆下這個女帝的人設,是真的是愛女。
她隻能賭,這個女帝陛下,有獨立的見解與思考,從不盲聽盲信。
她隻能賭,史祿這一連串的陷害、陰謀、事事誅心的舉動,會讓女帝察覺到一絲反常。
“陛下,求您。”她的語氣,是十六歲少女天真又嬌俏的嗓音。
女帝不止一次說過,如果昭月活著,定當也是你這般模樣。
“泰德,備馬,兩匹足矣,就我們三人。”
女帝這是,依舊打算與她同乘!
蘇紅蓼眼睛裡燃起希望,她倏然一下俯身再拜,一滴淚水滴落在勤政殿的地板上,她不曾讓女帝看見,起身的時候,悄悄用手背抹去了。
因為昭月公主,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她怎麼會落淚,怎麼懂難過,怎麼有憂愁?
她隻會有快樂啊!
三波人馬,依次前往一個方向。
蘇紅蓼被女帝圈在懷中,心與奔騰的馬蹄一樣篤篤而行。
但她堅信,自己能找到的證據,絕不會被史祿染指。
那是他們現代人的一個梗。
“你怎麼證明這本書是你寫的?”
“我有創作草稿。”
小黑屋裡,有她親自寫給李慕妍的大綱。
有李慕妍日更一萬字的手稿。
即便王大能乾夾帶私貨,可這手稿在排版之後,由她親自回收,鎖在了小黑屋的一個箱子裡。
鑰匙隻有她自己知道,就在她腰間的荷包內。
她要感謝李三刨,當初讓出一個鋪麵,給他們獨立於溫氏書局之外,做寫作之用。
小黑屋的鑰匙隻有她與李慕妍有。
從未假手過他人。甚至連崔承溪、風蘅、崔觀瀾都冇有。
她不信史祿能想到這一步。
“小黑屋”,是現代創作者把自己封閉起來的一個空間,為的是專心創作,當然還有另外一個作用。
隔絕外界網絡中,所有的喧囂、謾罵、網暴、避雷、惡評、誣陷、扣帽。
她取這個名字的時候,隻覺得是個現代人的玩梗。
誰能想到,在古代的“小黑屋”,卻在另外一種層麵上,也能保護作者。
“到了。”
蘇紅蓼翻身下馬,拿鑰匙的手都在顫抖,好幾次鎖眼的插不進去,但好在最後鎖還是打開了。
點著燈,她把一處墊著厚坐墊的凳子掀開,原來那凳子是個木箱子,平時以厚坐墊做掩飾,實際上暗藏玄機。冇人會知道,平日裡被大家坐在屁股底下的凳子,竟然就是一個珍藏有各色手稿的寶盒。
蘇紅蓼把《君子之交》一二三冊的手稿都翻了出來,認認真真查閱了其中的段落。
所幸,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一片清水。
她雙手呈上,慎重交給了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