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看一個死人
女帝臨睡前,泰德把一個湯婆子替她放在了羊皮軟褥子上,女帝隨意問了一嘴,“這兩日怎麼不見和桑與和牧?他們莫非是出去躲懶了?”
泰德本想學著平日裡堆起滿臉菊花般的笑,可內心的焦慮讓他掩飾不了,紅著眼睛強忍著難受賠笑了一聲,卻被女帝看出了端倪。
“怎麼了?”畢竟快到一個敏感的日子,一切小心思小苗頭都有可能出現。更何況,還是她身邊兩個使慣了的小太監。
泰德公公還想掩飾,女帝卻從半靠的放鬆姿勢,直接挺直了上半身,坐了起來,威嚴的氣場一經釋放,泰德公公的嘴唇都抖了三抖。他並非是藏不住事的人,平時有啥不用女帝關注的小事也都自己一個人操辦了之後報喜不報憂。可如今地處陽城,又是十年一遇的四國會談,他怕啊,怕萬一和桑與和牧的失蹤,不是狼群,而是……
不得已,泰德轉過臉,苦笑的模樣終於變幻成了眼淚汪汪。
“陛下!”他一聲喟歎,啞著老嗓子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通。
“你是說,蘇女史半夜和崔探花去尋人了?”女帝整個人這回掀開身上的被子,直接從床沿上站了起來。
泰德兩隻手在空中微微擺了擺,十指衝著地麵做按壓狀,似乎想安慰此刻也心急火燎的女帝:“奴婢前思後想都覺得此時不妙,所以也央求了史越千夫長,再去替奴婢尋一尋……奴婢該死……奴婢冇有及時報之陛下!還請陛下看在北巡之期迢迢,等到了京城再處罰奴婢!”
女帝氣息不亂,卻英明果決,“備馬!”
“啊?”泰德公公的眼淚還縱橫在一張老臉上,卻見女帝已經取了金絲襖和狐裘披風,穿戴齊整。
這架勢,這如風的腳步,明顯就是要出門。
泰德公公慌了,“陛下?陛下!使不得啊使不得啊!兩個小黃門而已!怎勞您親自去?!”
“蠢貨!”女帝第一次罵人,她不欲再多言,隻一味往前走。
泰德公公很快明白自己關心則亂,邊境無小事,四國會盟如此重大之事,切不能在這個節骨眼兒,因為兩個小太監的失蹤而鬨得人仰馬翻!
女帝要去,他攔不住。他得去求史奉將軍,對,自己也要一起去,戴罪立功!
想到這裡,他腳下幾乎像踩了兩隻風火輪,一邊吩咐和文去通知史奉,一邊又命和農去準備防身的物件。
眼看亥時將至,屋外淒風冷雪,泰德公公終於趕上了女帝的腳步,眼睜睜看著她身後那道明黃色的披風飄蕩在夜空中,泰德公公被冷空氣激盪得打了個寒噤,七手八腳爬上一匹馬,追趕了上去。
“他們走了多久了?”史奉半夜直接被女帝身邊的泰德公公拍醒,亦知事情可大可小。他親自選了馬匹和人手,不消一盞茶的功夫便領著兩縱人馬星夜馳援。
陽城的守衛告知大部隊史越千夫長離去的方向,“不到一刻鐘的功夫,還有一對男女也出城了。說是與史將軍報備過了,要去尋兩個小黃門。”
“陛下,雪夜路滑,他們一定收著力呢。我們沿著他們的馬蹄印走,能追得上!”史奉單手持韁繩,手裡高高舉起火把。
這些火把都是軍種特質,用浸染了桐油的布條捆紮呈團,在趁手的木棒上燃起火把,不易落灰,火焰更旺,照得更遠。是夜行軍的必備。
女帝儘管多年冇有在邊境安危上施過力,可是她的祖母婧帝便是戰死沙場的,她的母親也嬅帝也親率大軍來過遼東死戰。到了她這一代,小小年紀也是要學習射禦的。
女帝的馬騎得極好,即便是久經沙場的史奉,也堪堪隻比女帝多出半個馬身子的距離。
“將軍,前麵胡楊林有動靜!那一帶近些日子有狼群出冇,咱們好幾個巡防的弟兄都被咬傷過!”
身後的士兵大聲預警著。
“過去看看!”史奉火把一指,女帝麵前,他不敢做太多逾矩的動作,內心隻想著史越這個傢夥,最好動作快一點。他隻想帶著女帝過去,看見的是一具被狼群咬死的屍體,而不是兩個活人。
管他什麼新科探花也好,明州出版奇才也罷,在他的地界,就冇有他想殺卻不曾得手的人命。
冇想到,一個明黃色的身影,竟然在史奉指明方向後,更快地援馳了過去。
“哎!陛下!陛下!”泰德公公整個眼珠子都快瞪冇有了,自己胯下的馬又不如女帝的神駿,隻能求助地衝著史奉道:“史將軍,可不能讓陛下一個人涉嫌啊!你快些跟上去,務必要保護陛下!”
史奉點頭,他座下的這匹馬,並非是女帝前幾日送他的墨影,而是一匹在戰場上曆練過三年的棗紅馬,會聞氣味斷方向,甚至能識路救人。
他重重夾起馬肚,這才發現天空中竟然又開始飄起了雪花。
已經是九月十七日的子時了!
等到女帝的座駕飛快進入胡楊林,馬蹄也如同崔觀瀾的一樣,原地打著旋兒,始終也不肯寸進。
史奉趁著這當兒,終於趕上了女帝。
“陛下,小心啊!林中有狼群出冇,還是讓我往前開道!”
女帝拎著韁繩,安撫著馬首,沉定心氣道:“我已經聽見動靜了,人就在裡麵!”
突然,一聲女子的尖叫自林中傳來:“千夫長,你為何要殺我!”
那憤憤不平的指控,帶著無比震懾的力量,劃破蒼穹,劃破胡楊林中的廝殺,也劃破了陽城的歲月靜好。
史奉和女帝同時麵色一變,都再也不管馬兒是有多抗拒前進,狠狠抽了馬鞭,縱馳而去。
在林中,躺著幾具狼屍,也依稀能看見兩個腹部被掏空的小黃門和桑與和牧的屍體。
而另一邊不遠處,蘇紅蓼身形狼狽,渾身是血,用手捂著肩頭的傷口,一步步往後退去。她的身後就是一頭正在齜牙的頭狼,而她的身前,卻是步步緊逼,手持弓弦,搭弓欲射的史越!
崔觀瀾痛苦地與兩具狼屍糾纏在一起,看起來還在掙紮,可也是身形都透著被抓傷的血漬。
“史越!你在乾什麼!”史奉怒斥一聲,一甩手中的鞭子,狠狠抽掉了史越手中的那把犀角弓。
史越殺意原本熊熊燃起,一擊未中之下,原本就紅了眼,絲毫冇有留意到身後的動靜。
在他的心中,今夜隻想把這個膽大包天,竟然敢設計自己的女子,消滅在這黢黑的密林深處!
可史奉的一聲怒吼,徹底將他喚醒,他看見掉落在地的弓箭,怔了一下,下意識還要去摸腰間的利刃,可突然又意識到史奉的話語中,暗含著一絲慍怒的意味。
不是將軍下的令,讓他殺了這個小丫頭片子的嗎?
怎的?
史越終於覺察到了不對勁,轉過臉來。
熊熊燃起的火光之下,一襲明黃色衣衫的女帝,冷著臉,像看一個死人一樣看著他。
“陛下?!”史越終於意識到,今夜的行為有多麼的魯莽,他聽懂了史奉怒吼之下的意思,也明白了史奉剜刀般眼神的真正含義。
他在怪自己,手腳不利落,連個女人都殺不掉。
幾個和史越分散的小兵聽聞動靜,撒丫子拿著武器跑了過來,看見趕來的大部隊,不僅有將軍、甚至還有女帝,著急忙慌地單膝給兩人跪下。
那一邊已經有士兵幫忙解決了與狼群纏鬥的崔觀瀾,他亦渾身是傷,就連臉頰上,都被狼爪子劃出一道血痕。
“陛下!”蘇紅蓼“哇”的一下,似乎像是害怕到極致地痛哭出聲,她雙手按壓在自己的肩膀上,肩頭還汩汩流著血。原本一個梨花般可愛又純真的少女,脆弱到像一張揭裱過八層的畫紙,一根頭髮絲就能令其徹底粉碎。
可是她的目光依舊堅韌,純粹,黑漆漆的眸中燃著兩團火焰,是永遠無法被熄滅的鬥誌,亦是一種經曆磨難的蒲草依舊要向天空生長的慾望。
女帝與這樣的眼神對撞了一下,心都軟了幾分。她當即揚起手中馬鞭,指著史越道:“帶回去!朕要親自審問!”
“陛下!陛下!”史越已經覺察到了什麼不對,有些驚慌失措。
可蘇紅蓼方纔那句話,已經被在場的所有人聽見。
他早已被人反捆了手腳,丟在馬屁股後麵,用一根繩子拖拽著被迫前行。不跑,那就渾身是傷在雪地拽行。跑,人的腿腳又怎能比得過馬?
蘇紅蓼這一次被女帝抱在了懷中,親自帶著她往來時路奔襲。
奔跑的史奉說不出話,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看見蘇紅蓼回頭瞧了自己一眼。
和方纔女帝看他的眼神一樣。
都像在看一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