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鬚髮皆白的老臣,手捧《論國之根本,在民不在禮》的抄本,痛心疾首,怒斥其為“動搖國本、蠱惑聖聽”的“妖書”。
兵部尚書周正淳更是猛地一拍桌案,聲色俱厲:“軍國大事,豈容一婦人置喙?陣法、兵戈、後勤、防禦,她一個閨閣女子懂什麼?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成何體統!”
龍椅上的蕭承熙麵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一言不發,隻是從禦案上拿起一頁紙,猛地擲於大殿中央。
紙張飄飄蕩蕩落下,上麵是一張清晰的表格——《黑水渡口三年防禦成本及損耗對比表》。
“周尚書,”皇帝的聲音冰冷得像是臘月的寒風。
“你來看看。去年,你們兵部上奏,耗銀一百二十萬兩,征發民夫八萬,加固黑水渡長城段。結果呢?胡人鐵騎未至,一場秋雨,便沖垮了三處堤壩!”
他霍然起身,龍袍下的身軀透出迫人的威壓:“而這上麵寫著,若用此策中的混凝土與鋼筋錨固之法,所需花費不過三十萬兩,民夫一萬,便可築起一道堅守十年不潰的銅牆鐵壁!你現在告訴朕,是你們口中那不能動搖的祖宗之製重要,還是我大夏無數將士和邊關百姓的性命重要?!”
雷霆之問,迴盪在金鑾殿上,滿殿文武,鴉雀無聲。
那些方纔還義憤填膺的老臣,此刻儘皆麵如土色,噤若寒蟬。
一擊得手,楚雲舒的後招緊隨而至。
她命沈清梧連夜趕工,將《稅章》中最核心的那幅“大夏三百年田賦流向圖”,製成了一座巨大的沙盤,浩浩蕩蕩地送入了宮中。
沙盤之上,山川河流,城鎮村落,一目瞭然。
最驚心動魄的,是那些用不同顏色珠子標註的標記。
每一座被貪官汙吏侵占的良田、私吞的礦山,都插上了一顆猩紅的珠子,密密麻麻,如一道道流血的傷口。
而每一個因苛捐雜稅而破敗的村落,每一個發生饑荒的州縣,則立著一顆漆黑的珠子,死氣沉沉。
無數金色的絲線,代表著本該流入國庫的稅銀,卻詭異地繞開了黑珠遍佈的災區,最終彙入那些紅珠閃耀的豪宅大院。
當夜,李昭獨坐殿中,目光沿著金絲緩緩移動,從災民村落的黑珠,滑向豪族府邸的紅珠,最終凝固在國庫空虛的象征之上。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吞嚥下一口滾燙的岩漿。
良久,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波瀾,隻有徹骨的寒意。
隨後,隻聽一聲脆響,他竟生生捏碎了手中的琉璃盞,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怒吼:“好!好一個國富民強!朕的天下,何時成了他們這群碩鼠的錢莊?!”
傳旨近臣跪伏階下,聲音低而穩:“陛下,三侍郎已停職待勘,所有賬目文書儘數封存,不得損毀一字。”
那一夜,禁軍未動,但戶部三名侍郎的府邸已被嚴密監控,門窗貼上禦封黃綢,無人敢近。
然而,敵人的反撲也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裴衍深夜來訪,神色凝重地帶來一則密情:“趙崇安用了孫景和的暗線,勾結了幾個常年往返於邊境的胡商,偽造了一份你向敵國出賣邊防圖的‘證據’,打算明日在禦前當眾發難,置你於死地。”
聽聞此言,楚雲舒非但冇有驚慌,反而發出一聲清冷的嗤笑。
她走到書案前,展開一張大夏堪輿圖,眸光銳利如刀:“他以為抓住了我的把柄,卻不知,他主動把刀遞到了我的手上。”
她旋即傳令給阿骨打:“去,把這幾個胡商三年來所有進出關隘的記錄、貨物清單、以及沿途繳納的關稅憑證,全部調出來。再將這些數據,與我《論國之根本,在民不在禮》中‘商章’所提的‘關稅改革十策’進行比對。”
結果不出所料。
那幾名被孫景和收買的胡商,竟早已在無意中,將楚雲舒提出的十條商策暗中施行了七條,什麼“分段計稅”、“邊境倉儲”、“信用擔保”,他們用得得心應手,三年間商隊利潤翻了近一倍。
楚雲舒提筆,在那份即將成為孫景和“鐵證”的卷宗複製品上,用硃砂批註下一行小字:“若雲舒果為奸細,緣何敵國之商,比我大夏之臣,更早聽懂我的富國強兵之策?”
次日早朝,趙崇安果然發難。
他手捧著偽造的信函和地圖,慷慨陳詞,曆數楚雲舒“通敵叛國”的種種“罪狀”,說得是聲淚俱下,彷彿已看到楚雲舒被押赴刑場的下場。
然而,李昭隻是冷冷地看著他表演,直到他說完,才淡然道:“傳那幾位胡商上殿。”
幾名胡商戰戰兢兢地跪在殿上,本以為是來作偽證,卻發現皇帝的問題句句都與“叛國”無關,反而全是關於他們如何經商,如何避稅,如何讓貨物更快流通。
其中一名膽大的商人,以為皇帝是在請教商賈之道,竟叩首道:“陛下,小人……小人也不知那些法子是何人所創,隻知道是京中一位高人流傳出來的。小的們照著此策行商,這三年,利潤足足漲了八成!若是……若用此策便是叛國,那我們這些商人,恐怕個個都是叛國賊了!”
此言一出,滿殿竟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李昭的目光如利劍般射向麵色煞白的趙崇安:“趙愛卿,你聽到了嗎?你告她通敵,可笑的是,連敵國的商人都在抄她的文章,用她的法子賺錢!朕倒是想問問,究竟是誰,在禍亂朝綱?!”
那一刻,楚雲舒正立於宮牆之外,遙望著城南工地上,那一行用混凝土澆築的巨大刻字——“數據不說謊”。
陽光灑在那剛凝固的字跡上,棱角分明,泛著冷硬的灰光;微風拂過,帶來一絲尚未散儘的石灰腥氣,混合著泥土與鐵鏽的味道。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粗糲的表麵,彷彿觸摸到了這個時代的脈搏。
就在此時,她沉寂已久的識海之中,那枚神秘的玉簡轟然震動,一行金色的文字浮現:
【檢測到“經世致用”思想破壁完成,功德點+280,累計功德:2880\/3000。】
緊接著,一幅虛影在她腦海中浮現——正是白鹿書院講堂之上,一群儒生正焚燒一本寫著“稅改沙盤”的紙稿,口中高呼:“此乃邪說!不容於聖壇!”
楚雲棲眸光微冷,嘴角揚起一抹譏誚:“你們要聽聖賢話?好啊……我就讓聖賢算算賬。”
隻差一點了……
她抬起頭,望向京城的東南方向。
那裡,是文風鼎盛的白鹿書院,是大夏讀書人的聖地,也是舊思想最頑固的堡壘。
她能感到,一股無形的暗流正在那裡彙聚,那些聖賢書的守護者們,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她這種“離經叛道”的學說,去玷汙那片他們守護了千百年的淨土。
風暴,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