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簾被風猛地掀開,那股腐爛與泥土混合的腥氣瞬間濃烈了百倍,灌滿了整個車廂——濕冷的黴味夾雜著水底淤泥翻湧的氣息,像一張黏膩的嘴貼上鼻腔。
雨水如鞭子般抽打在車廂邊緣,發出劈啪脆響,濺起的泥點飛入簾內,落在楚雲棲官袍下襬,留下深褐色的斑痕。
她麵色沉靜地走下馬車,冰冷的雨滴裹挾著沙礫砸在肩頭,衣料吸水後沉重地貼在身上,寒意順著脊背爬升。
腳踩進泥中,軟爛的淤泥從靴縫間擠出,發出“咕啾”一聲悶響。
眼前,已非人間。
渾黃的河水咆哮著漫過原野,曾經的良田沃土儘數沉淪於濁浪之下,隻剩下幾個孤零零的高坡,宛如巨獸背上潰爛的瘡口,在洪流中苟延殘喘。
雨水敲擊水麵,彙成一片無休止的嘩嘩聲,如同大地在哭泣。
無數災民蜷縮在坡頂,衣衫襤褸,皮膚泛著蠟黃的死氣。
有人懷中抱著早已僵硬的孩童,手指凍得發紫,卻仍死死摟緊;一雙雙空洞的眼睛望著翻騰的洪水,彷彿靈魂已被沖走。
一個老婦跪坐在泥裡,指甲剝落的手正用力撕扯樹皮,牙齒咯吱作響;不遠處,一名少年捧起腳邊渾濁的泥漿水,仰頭吞嚥,喉結滾動間,泥水順著嘴角滑落,混入雨水。
隨行官員無不掩鼻蹙眉,絲帕緊緊捂住口鼻,唯恐沾染這遍地汙穢與瘟疫之氣。
欽差周崇禮更是厭惡地揮了揮手,聲音尖利:“退下!莫要近前,臟了本官的靴子!”
護衛立刻持棍上前,粗暴地驅趕那些踉蹌靠近的災民,木棍戳在瘦骨嶙峋的肩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楚雲棲冇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向臨時搭建的河工營帳。
帳內潮濕陰暗,黴斑爬滿竹簡邊緣,賬冊堆疊如山,紙頁泛黃捲曲。
她翻開一本最新的河工檔案,指尖劃過墨跡未乾的數字,觸感粗糙而滯澀。
宣和三年,撥銀三十萬兩修固堤壩;宣和四年,再撥四十萬兩;今年春,更是緊急調撥了五十萬兩白銀。
前後加起來,百萬兩的雪花銀,足以用青石將這百裡黃河大堤澆築得固若金湯。
她合上檔案,走向一處新近決口的堤壩殘骸。
雨水順著斷壁流淌,露出內部鬆垮的結構。
她隨手抓起一把堤基下的泥土,放在掌心撚了撚——鬆軟、濕滑,幾乎無沙石顆粒,反倒像摻了灰燼的劣質麪粉,指腹摩擦時毫無粗礪之感。
她閉上眼,識海中的玉簡金光微閃,瞬息之間,無數數據流淌而過,構建出堤壩的完整模型,並進行著瘋狂的推演。
耳邊似有低語迴響,那是知識與邏輯交織的轟鳴。
片刻後,一行冰冷的文字在識海中顯現:**堤基材料與檔案記錄嚴重不符,承重能力不足設計標準三成。
主要填充物為草木灰與劣質黃泥,判定為嚴重偷工減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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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此。
楚雲棲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如同刀鋒掠過水麪。
她轉身正欲向欽差周崇禮稟報,卻見他正站在高處,一臉不耐地看著她。
“楚侍讀,”周崇禮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冷漠。
“時辰不早了,祭祀河神乃是頭等大事。這河工之事,自有我朝沿用百年的祖製,豈是你一個初出茅廬的侍讀能看懂的?莫要在此處故弄玄虛,耽誤了吉時!”
話音未落,天空的烏雲愈發厚重,雷聲滾滾而來,豆大的雨點再次傾盆而下,砸在泥地上激起一朵朵渾濁水花。
剛剛有所回落的河水似乎又有了上漲的跡象,浪頭拍打著殘堤,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不遠處新建的臨時堤壩上,幾處地方已經開始滲出渾濁的水流,細小的溪流順著斜坡蜿蜒而下,彙入更大的泥溝。
“大人!新堤滲水了!”有河工驚慌地大喊,聲音被風雨撕碎。
周崇禮臉色一變,卻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急聲下令:“快!立刻開壇祭祀!必是吾等誠心不夠,觸怒了河神!”
祭壇就設在河岸最高處,香案上擺著豬牛羊三牲,血水混著雨水流入土中,散發出淡淡的鐵鏽味。
周崇禮身著祭祀袍服,手持三炷高香,火苗在風雨中搖曳不定,青煙扭曲上升,又被狂風吹散。
他口中唸唸有詞,語調抑揚頓挫,彷彿真能通神。
他身後,一眾官員與數千倖存的災民黑壓壓地跪倒一片,額頭觸泥,對著波濤洶湧的黃河三跪九叩,祈求神明息怒。
哭嚎聲、禱告聲、風雨聲交織成一片悲鳴的海洋。
楚雲棲獨自立於祭壇之下,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布料緊貼肌膚,冷得刺骨,她卻恍若未覺。
望著那一張張虔誠而絕望的臉,聽著周崇禮那滿口虛偽的禱詞,她心中隻剩一片冰冷的譏誚。
求神?
若神有用,這千裡澤國,萬千冤魂又從何而來?
她不再猶豫,悄然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那紙角已被雨水微微浸潤,泛出淺黃。
她命人取來一些黃泥與石灰,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將紙包中灰白色的粉末緩緩倒入,又加入河沙與一小壇糯米漿,攪拌均勻後倒入一個臨時的木質模具。
最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清水緩緩注入,發出細微的“汩汩”聲。
“你又在搞什麼邪術?”一名官員指著她尖聲叫道,“欽差大人正在祭天,你竟敢在此褻瀆神明!”
楚雲棲置若罔聞,隻對身旁的親衛陳硯道:“計時三刻。”
官員們的嗤笑聲、災民們的竊竊私語聲與嘩嘩的雨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懷疑與不安。
周崇禮在祭壇上冷眼旁觀,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彷彿在看一場荒誕的鬨劇。
三刻鐘,轉瞬即逝。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柳知夏上前,小心翼翼地拆開了木模。
一塊完整、堅硬的灰白色石塊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表麵光滑,邊緣整齊,雨水打在其上竟凝成水珠滾落,未曾滲入分毫。
有人不信邪,取來一把鐵錘用力砸下,“當”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石塊上僅僅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錘頭反彈震得那人虎口發麻。
又有人拔出佩刀猛劈,刀刃捲了口,石塊上也隻多了一道白痕。
滿場死寂,隻剩下風雨之聲,還有遠處河水低沉的咆哮。
楚雲棲上前一步,清越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此物,我稱之為‘混凝土’。非是妖術,而是格物致知之學!若以此物為基,重築河堤,莫說百年,千年亦不會潰敗!”
周崇禮瞠目結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身旁的副使卻率先反應過來,厲聲怒喝:“一派胡言!此等逆天改道之物,必將徹底觸怒河神!爾等看,洪水再起,皆因這妖人褻瀆神明所致!”
他一邊說著,一邊暗中對人群裡的心腹使了個眼色。
雨一直冇停。
人群散去後,那塊堅硬的“混凝土”孤零零地立在泥水中,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楚雲棲站在帳外望著它,衣角滴著水。
她知道,勝利隻是開始,真正的風暴還在夜裡。
果然,子時剛過,一聲巨響撕裂雨幕——一段剛剛用楚雲棲方法試築的堤基,在雷霆炸裂般的轟鳴中轟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