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一夜風雨終歇。
主考官麵色鐵青,親率禦史台官員查封了貢院內三處隱秘的地下謄錄房。
大堂之上,老稱庭呈上了那份特殊的盲文竹簡。
在滿殿文官死一般的寂靜中,老稱沉痛的聲音響起:“景泰三年,三百七十二次調換,六十九人非真才……”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所有人的心上,滿殿朱紫,竟無一人敢抬頭。
楚雲棲立於殿外廊下,望著遠處正包紮傷口的裴衍,他的半截斷劍就放在身旁。
她走過去,輕聲道:“他們以為,換一張卷子,就能換來一個想要的人才,換掉一個不順眼的寒門。換得多了,就能換出一個他們想要的天下。”
她緩緩抬手,展開一本連夜寫就的冊子,封麵上龍飛鳳舞地寫著《論文樞閣十大罪》。
“可我偏要讓這天下,記住每一個被他們親手抹去的名字。”
話音剛落,她腦海中的係統介麵轟然震動,金光大盛:“檢測到國家級舞弊案摧毀完成,宿主扭轉國運,功德無量!功德點+200,功德池沸騰!【舉人】級知識庫全麵啟用,可解鎖‘政策模擬推演’初級模型。”
正在此時,遠處宮門方向,一名內侍快馬加鞭,高舉明黃聖旨,一路高喊著疾馳而來,聲音穿透了整個皇城的清晨:“聖旨到——徹查全案!”
聖旨的餘音還在梁柱間迴盪,楚雲棲的目光卻越過了那名內侍,望向了更深邃的宮城。
真正的大戲,纔剛剛拉開序幕。
而那盤踞在朝堂之上,比文樞閣更為龐大的陰影,此刻,也一定正投來冰冷的注視。
天色陰沉,烏雲低垂,彷彿整座京城都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
坊間傳言四起:三日後,東林書院將焚燬所有新學書籍,以肅清“邪說”。
楚雲棲立於長街儘頭,手中緊握一冊《農政全書》。
她冇有抬頭,隻是邁步前行,鞋履踏過青石板的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那聲音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點,每一步都震得塵埃微顫。
風捲著枯葉掠過她的裙角,帶著初冬的寒意,刺入骨髓。
當她行至國子監硃紅高牆之外時,眼前的一幕,卻比任何朝堂陰謀都更讓她心頭一凜。
數十名衣衫襤褸的寒門學子,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額頭觸地,身形卑微如塵。
石縫間凝結著昨夜未化的霜,他們裸露的手肘與膝蓋早已凍得發紫,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又迅速被北風吹散。
他們並非鬨事,隻是懇求一個能入監內藏書樓抄錄一兩本孤本的機會。
然而迴應他們的,卻是護院手中呼嘯的牛皮長鞭。
“啪!”一聲脆響撕裂空氣,鞭梢抽在單薄棉布上,像割開一張舊紙,隨即是少年壓抑的悶哼。
血腥味混著塵土的氣息緩緩瀰漫開來,如同鐵鏽浸入鼻腔。
一名學子倒地蜷縮,肩頭滲出血絲,在灰白的地麵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紅線。
辱罵聲不絕於耳:“滾!一群泥腿子也配肖想聖人經義?國子監的藏書,豈是爾等賤民可以染指的!”
那聲音粗糲如砂石摩擦,夾雜著靴底踩碎冰碴的咯吱聲,令人牙根發酸。
楚雲棲的目光穿過人群,定格在牆角一個蜷縮的身影上。
是方離。
那個在貢院外,曾因她幾句點撥而雙眼放光的少年。
此刻,他正死死護著懷中一本破舊的書冊,左手用粗布胡亂纏著,暗紅的血跡從中緩緩滲出,在地上暈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
指尖殘留的墨痕已被血水沖淡,但他仍本能地蜷著殘缺的食指——那一截斷骨處,布條下隱隱透出濕黏的膿液氣味。
她快步上前,靴底踏過積水與血漬交雜的地麵,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人群自動為她分開一條道路,寂靜中隻餘風拂動衣袂的窸窣。
護院見她衣著華貴,氣度不凡,一時不敢再動,手中的鞭子垂落,皮扣輕晃,發出金屬碰撞的微響。
楚雲棲蹲下身,無視少年身上的汙穢與腥臭,輕輕撥開他護著書冊的右手。
指尖觸到他的手腕,竟冷得像一塊埋在雪裡的石頭,脈搏卻急促跳動,如困獸掙紮。
少年痛得一顫,肌肉繃緊,卻依舊不肯鬆開懷裡的寶貝。
“發生了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像冬夜裡悄然壓枝的積雪,無聲卻沉重。
旁邊一個學子含淚哽咽道:“方兄……方兄他隻想抄錄一本《農政全書》,說……說學會了可以幫家鄉多種些糧食。結果被書院的孫執事發現,說……說此乃經世濟民之學,非庶民可窺。孫執事當眾……當眾剜去了他的食指,以儆效尤!”
剜去食指!
楚雲棲瞳孔驟縮。
她彷彿聽見了刀刃切入骨節的細微“哢”聲,看見那截沾滿鮮血的斷指墜落在青磚上,彈跳了一下,最終靜止。
對於一個讀書人而言,這無異於斷其文路,毀其一生!
就在這時,她腦海中,許久未有動靜的係統介麵輕微震顫,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現:
“檢測到個體知識剝奪行為,功德+1。”
她瞳孔微縮。這點滴積攢……竟似在醞釀某種風暴。
一股冷冽的怒火自楚雲棲心底升騰,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儘。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滔天怒意死死壓下,然後伸手,輕輕覆上柳知秋那隻仍在顫抖的、被鮮血浸透的手。
掌心傳來他皮膚的粗糙與戰栗,溫熱的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她的袖口,洇開一朵朵暗色的花。
少年的身體劇烈一抖,抬起頭,滿是淚水和絕望的眼中映出她的身影,像溺水之人望見浮木。
“從今往後,”楚雲棲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金石中迸出。
“冇人能燒你的書,除非先燒了我。”
夜色如墨,清源書局的密室中,燭火搖曳,燈芯劈啪炸響,投下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舞動。
周彥歸、楚硯與老稱三人圍坐桌前,神情凝重。
空氣裡瀰漫著油墨、草紙與鯨脂混合的獨特氣息,還有一絲尚未散儘的焦味。
楚雲棲將一疊灰白色的紙張放在桌上,紙質粗糙,邊緣甚至有些毛糙,但拿在手裡,卻能感到一種異樣的堅韌,彷彿握住的是層層壓實的信念。
“這是我讓城外窯工參照佛經所用‘硬黃’古法,用蜂蠟與明礬浸漬,又摻入山中采來的白泥粉——那是我從一本失傳《天工秘錄》裡找到的方法。紙成之後,再刷上一層鯨脂調製的密封油膜。”
她拿起一張,正是《算學啟蒙》的首頁,字跡用特製油墨書寫,烏黑分明,泛著冷光。
她將紙湊到燭火前,火苗舔舐著紙張,邊緣迅速焦黑,卻遲遲無法點燃。
她乾脆將鯨油潑了上去,猛地擲入火盆。
“呼”的一聲,火焰沖天而起,熱浪撲麵而來,灼得人臉皮發燙。
三人下意識後退一步,燭光劇烈晃動,映得臉上光影交錯。
然而,不過幾個呼吸間,火焰便漸漸熄滅,隻留下一張焦黑龜裂的紙張。
楚雲棲用火鉗將其夾出,輕輕一吹,表麵的灰燼散去,紙麵雖已脆化,但上麵的字跡,竟依舊清晰可辨!
墨色如初,毫無褪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