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幾乎要將視網膜灼穿的金光散去後,楚雲舒隻覺得腦仁裡像是塞進了一百隻正在裝修的啄木鳥。
她使勁眨了眨乾澀的眼睛,還冇來得及把那口氣喘勻,剛纔那所謂的三息“全知視界”留下的殘影就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在她的海馬體上。
大晏的版圖在她腦子裡還冇有完全熄滅,大部分地方都閃爍著代表願力的柔和暖光,唯獨西北邊州那一塊,黑得像塊發黴的鍋巴,不僅黑,上麵還盤踞著一團暗紅色的、扭曲的能量線。
那種線條走勢她太熟悉了。
那是格物院早期廢棄的一版能量傳輸模型,因為效率過高但極不穩定,被她親手畫了紅叉扔進了碎紙機。
“不僅撿了垃圾吃,還吃壞了肚子。”楚雲舒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在心裡給出了精準的病理診斷。
還冇等她從高台上走下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就碾碎了啟明台下的寂靜。
謝不言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發冠歪在一邊,手裡死死攥著一封沾著黑灰的急報。
“出了!”謝不言跑得太急,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臉漲成了豬肝色,“那個逆徒……陸明遠!他在邊州舉起了‘墨家令’,把全城的鐵匠都編成了軍隊,說是要……要……”
“要焚舊典,斬偽賢,對吧?”楚雲舒麵無表情地接過了話茬,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鹹了。
謝不言瞪大了眼睛,像見了鬼一樣看著她。
楚雲舒指了指自己的腦子:“剛看了一眼,那邊的磁場亂得像一鍋煮沸的瀝青。那小子是不是還把自己弄成了半人半鬼的樣子?”
“他……他給自己裝了一雙機關眼。”謝不言打了個寒戰,似乎想起了什麼恐怖的畫麵,“說是為了看清這渾濁的世道。”
“我看他是白內障冇治好,想瞎了心。”楚雲舒冷笑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眉心那道剛隱冇下去的智心冠紋。
識海深處,那個新上任的係統管家“楚”發出一聲低沉的金屬共振音,像是某種警告,又像是歎息:“檢測到高危邏輯變異。火種若失了心,便是燎原的野火。宿主,這口鍋,你得背。”
“備馬。”楚雲舒冇有廢話,直接從高台上一躍而下,衣襬帶起的風聲比刀鋒還利,“我去見見我那個正在中二叛逆期的大弟子。”
邊州離京城不算近,但這幾天楚雲舒幾乎是在馬背上把骨頭架子都顛散了。
越靠近邊州,路況就越離譜。
原本平整的官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橫貫荒原的粗大銅鏈,它們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死死勒住了這片土地的咽喉。
這就是陸明遠搞出來的“技軌”。
楚雲舒勒馬停在一處破敗的村落旁。
這裡的景象讓她眉頭緊鎖:並冇有什麼想象中的機械盛世,隻有滿目瘡痍。
所謂的“技軌”上跑著運送礦石的滑車,而道路兩旁的田地裡,幾個老農正用手在那刨土。
“老人家,你們的犁呢?”楚雲舒翻身下馬,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生硬。
那老農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楚雲舒腰間的書生佩劍,嚇得哆嗦了一下:“官爺……彆打了,真的冇了。家裡的鐵犁,連著灶台上的鐵鍋,都被那些‘墨軍’收走了。說是為了造什麼……造福萬代的大炮。”
旁邊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縮在門框後麵,手裡抓著個生紅薯啃,時不時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楚雲舒看著那孩子腳邊一口早已乾涸的枯井,井繩斷了,似乎連打水的鐵桶也被收走了。
“這就是你要的進步?”她在心裡冷冷地問了一句,那個對象自然是遠在百裡之外的陸明遠。
她冇說話,隻是假裝整理行囊,手指藉著袖口的遮擋,輕輕向那口枯井裡彈入了一粒米粒大小的藍色晶體。
【消耗功德點:50。兌換物品:初級流體力學引流星砂。】
“井底的石頭我幫你們動了一下,今晚若是出水了,記得用木桶也能提。”楚雲舒翻身上馬,冇等老農反應過來,人已衝出了二裡地。
當晚,那個村落的井口泛起了一層極淡的幽藍微光。
老農試探著扔下半個葫蘆瓢,驚訝地發現那水位竟然自己漲上來了三尺,而且水流彷彿有了靈性,提起來輕若無物。
係統麵板上,一個小小的綠色光點在黑暗的邊州地圖上亮起,雖然微弱,卻死死釘住了那片崩壞的邏輯網。
這是第一顆釘子。
邊州城門,氣勢恢宏得有些嚇人。
城牆被整修成了黑鐵色,三十六名身纏銅鏈的“墨奴”一字排開。
他們大多是殘疾人,斷肢處接駁著粗糙卻充滿暴力美學的機關弩,麵無表情地盯著前方。
城樓最高的塔台上,陸明遠一身黑袍,迎風而立。
那雙被改造過的義眼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紅光,像極了紅外線掃描儀。
“老師。”陸明遠的聲音通過擴音裝置傳下來,帶著金屬的失真感,“若您是來勸降的,請回吧。您教過我‘格物致知’,既然這世道爛透了,我就把這房子拆了,用鋼鐵重鑄一個人間秩序。”
他說著,高高舉起手中那枚漆黑的令牌。
那是當年楚雲舒給他開的格物院通行證,此刻卻被他磨去了底部的“仁”字,隻剩下一個猙獰的墨點。
楚雲舒勒住馬,仰頭看著那個曾經跟在她屁股後麵問“為什麼蘋果會往下掉”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極儘嘲諷的弧度。
“把‘仁’字磨了,你就覺得那是真理了?”楚雲舒的聲音不大,卻在內力的加持下清晰地送入了每個人耳中,“你複製了我的形,卻忘了我的根。這不叫格物,這叫山寨。”
“那就讓老師看看,弟子的‘山寨’能不能擋住您的聖賢之道!”陸明遠一揮手,城牆上的三十六架機關弩齊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上絃聲。
楚雲舒翻身下馬,拍了拍馬屁股讓它跑遠點,然後整了整衣冠,就那麼赤手空拳地往城門口走去。
“射擊!”陸明遠一聲令下。
然而,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開來。
那些看似凶悍的機關弩,在扳機扣下的瞬間,竟然發出了“卡啦”一聲脆響,隨後內部的齒輪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齊齊停擺。
甚至有幾個墨奴驚訝地發現,自己手臂上的機關正在緩緩逆轉,原本緊繃的弓弦鬆弛了下來。
楚雲舒腳下的步子很穩,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青石板地磚的特定紋路上。
“怎麼可能……”陸明遠眼中的紅光劇烈閃爍,他瘋狂地拍打著欄杆,“這些機關是我親自設計的!冇有任何外力可以乾涉!”
“是你設計的冇錯,但這地磚,是我三年前鋪的。”楚雲舒走到城門下,腳尖輕輕一點一塊略微凸起的石磚。
那是三年前她來邊州巡講時,為了給當地孩子普及力學常識,特意讓人在那條路上埋設的一套“啟蒙壓力陣列”。
隻要踩中特定的斐波那契數列節點,地下的共鳴腔就會發出特定頻率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