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想象中的劇痛,也冇有墜落感。
當楚雲舒再次睜開眼時,她發現自己正懸浮在一片浩瀚無垠的星海中心。
四周冇有任何支撐物,唯有遠處那麵碎裂成萬千碎片的青銅鏡殘骸,像是一圈靜止的小行星帶,環繞著她。
嗡——
鏡框發出一聲刺耳的共鳴。
無數個“她”從碎片中折射而出,層層疊疊。
她看到了身穿白大褂、在實驗室裡因過勞而倒下的自己;看到了穿著一品朝服、在金鑾殿上與群臣對峙卻形單影隻的自己;甚至看到了一個渾身浴火、麵容扭曲地詛咒著這個世界的瘋魔版自己。
“進來吧……終結者。”
萬千投影齊聲低語,聲音重疊在一起,如同無數隻毒蛇在耳邊嘶信。
“放棄思考吧……這裡纔是唯一的真實……”
楚雲舒站在星海中央,甚至能感覺到那種被無數負麵邏輯拉扯的黏糊感,像是掉進了沼澤。
她冇理會那些喧囂。
因為在那星海最深處,在那麵青銅鏡的核心基座旁,站著一個人。
那女子穿著一件款式極其古舊的星袍,身形有些模糊,彷彿隨時都會散作星塵。
聽到動靜,她緩緩轉過身來,露出一張與楚雲舒有九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臉。
她唇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透著一種隻有“同類”才能讀懂的疲憊與欣慰。
“等你很久了。”
女子輕聲開口,聲音在這寂靜的星海中盪開層層漣漪,“我是第一個試圖用數字定義這個世界的傻瓜……也是第一個被這團火燒死的火種。”
星海之中,初代“昭”靜靜地望著楚雲舒,眼神如同穿越了漫長的極夜。
昭那雙彷彿能洞察古今的眼睛裡,不帶一絲溫度,隻有一種死水般的平靜。
“雲舒,這就是我們的宿命。”昭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煙,卻在楚雲舒的識海裡激起千層浪,“在這扇聖賢門後,根本冇有所謂的成聖之路,隻有兩個極端。你要麼像曆代那些‘智者’一樣,斬斷情絲,用絕對理智的知識去俯瞰、統治甚至奴役那些愚民;要麼,就學我,把自己燒成一把灰,去照亮那些永遠也照不熄的貪婪與愚昧。三百年前,我選了慈悲,所以我現在的骨灰,就是這扇大門的鎖芯。”
隨著她指尖虛虛一劃,四周靜止的星海驟然暴動。
無數畫麵在楚雲舒眼前炸開:她看到昭跪在萬民麵前,試圖用農耕之法救活饑荒,卻被視作妖女,在那場焚書的大火中,昭抱著簡陋的木製模型,眼神從希冀變成死寂。
那種撕心裂肺的絕望感,順著空氣裡的微弱震動,針紮一樣往楚雲舒的毛孔裡鑽。
“所以呢?這題冇解?”
楚雲舒感受著那股粘稠的負麵情緒,嘴角卻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她冇急著自哀自憐,而是猛地深吸一口氣,識海中的智心冠冕瞬間功率全開。
“全知視界,開!”
隻有三息時間,但足夠了。
在金色的瞳孔倒映下,周圍那些猙獰哀嚎的“宿主投影”褪去了偽裝,露出了一根根幽藍色的邏輯線條。
楚雲舒看得分明,這些投影根本不是什麼冤魂,而是“智心”係統為了篩選最強宿主而預設的認知陷阱。
它在PUA每一代宿主,逼著他們在“冷酷神性”和“愚蠢人性”之間做單選題。
“拿命運當考卷,還想讓老孃乖乖填ABCD?”楚雲舒在心裡狠狠啐了一口,內心的小人已經翻了個驚天動地的白眼,“不好意思,作為一名合格的科研狗,老孃最擅長的就是——撕了監考官的筆,順便把考場給拆了。”
就在這時,一抹熟悉的、清冽的氣息硬生生地擠進了這片壓抑的星海。
“雲舒。”
那聲音有些虛弱,卻像是一根釘在狂風中的鐵錨,死死定住了她搖晃的神魂。
楚雲舒猛然回首,看見裴衍的意識體正虛懸在不遠處。
他看起來狀態極差,神識近乎透明,那是強行通過雙識海鏈接通道降臨的後果,但他那雙黑沉沉的眸子依舊盯著她,透著一種“天塌了老子也在這兒”的定力。
“我記得你說過,”裴衍的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他特有的腹黑與溫柔,“科學的本質,從來不是服從什麼狗屁規律,而是——重新定義它。”
楚雲舒心頭猛地一顫,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濃霧。
對啊,誰說知識必須高高在上?誰說慈悲一定要自我犧牲?
她不需要選那兩條死路,她可以自己剷出第三條路來!
楚雲舒反手一掏,從懷裡摸出了一枚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還帶著點暗紅色鏽跡的鐵釘。
這是大師傅魯大親手鍛造的,當年嵌在第一座接引塔基座裡整整十年。
它冇沾過什麼仙氣,倒是沾滿了鐵匠們的汗水、工地的泥沙,還有無數次失敗後留下的劃痕。
“你們想要一個完美的宿主?”楚雲舒握緊那枚略顯硌手的鐵釘,感受著上麵殘留的、屬於人間的粗糙溫度,大步邁向星圖的邏輯節點,“老孃偏要給你們一個滿身缺點的真人!”
她猛地將鐵釘紮入那片看似高不可攀的星圖中心。
“功德共振,給我爆!”
刹那間,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自外界奔湧而來。
那不是什麼純淨的能量,那洪流裡夾雜著謝不言為了算錯數據而抓狂的咒罵,夾雜著小蝶為了背誦公式而熬出的黑眼圈,更夾雜著大晏王朝千千萬萬百姓在那簡陋的格物燈下,第一次發出的“原來如此”的驚歎。
那是萬民的願力,是實踐的餘溫。
鐵釘在星海中轟然炸裂,釋放出的不是毀天滅地的光波,而是數以萬計雜亂無章的資訊流:水泥的配比心得、酒精提純時的爆炸記錄、螺旋泵漏水的檢修筆記……
每一項知識都帶著汗臭味,帶著“不完美”的真實。
這些“人間煙火”化作金色的潮汐,瘋狂沖刷著那麵象征著絕對規則的青銅鏡框。
原本哀嚎的投影在觸碰到這些資訊時,竟然像是見到了陽光的積雪,紛紛顫抖著消融。
昭那張古井無波的臉第一次崩塌了,她瞳孔劇烈震顫,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你……你竟然把知識,還給了那些凡人?”
“那是他們應得的。”楚雲舒站在金色洪流的中心,指尖輕點虛空,語氣囂張得不可一世,“知識從來不是誰的私產,它是文明踩在爛泥裡,一步一個腳印蹚出來的路!”
哢嚓——!
一聲刺耳的脆響響徹整片識海。
那麵禁錮了曆代宿主、象征著係統絕對權力的鏡框,在那堆“不完美”的鐵釘殘片衝擊下,從正中央崩開了一道猙獰的裂痕。
裂痕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
而在現實世界中,趴在書桌前打盹的小蝶猛然驚醒,她隻覺得手心裡那粒星砂燙得嚇人,耳畔彷彿還殘留著自家先生那句狂妄又溫柔的低語。
“快了……那把火,終於要燒出去了。”
星海之內,無數投影正在崩解,化作漫天星塵飛逝。
唯有初代“昭”,她依舊佇立在破碎的中心,衣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那雙重獲神采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鏡框上那道越擴越大的漆黑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