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重的落地聲,實際上是一包剛攪拌好的水泥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的動靜。
楚雲舒再次睜眼時,鼻腔裡充斥著一股混合了石灰、鐵鏽和雨後泥土的怪味——這是工業文明最原始的體香,比什麼龍涎香好聞一萬倍。
此時距離青銅鏡碎裂已過七日。
啟明台的廢墟還冇清掃乾淨,就被她因陋就簡地改成了一個巨大的露天實驗室。
地麵上,那些還冇乾透的灰色條狀物正是她這幾天帶著工部那幫老頭熬夜搞出來的“特種水泥”,它們沿著奇門遁甲的方位鋪設,中間卻夾雜著明晃晃的紫銅絲。
這不是什麼修仙陣法,這是物理學意義上的“逆向供養迴路”。
“頭兒,這……這真能行?”鐵匠老王搓著滿是老繭的手,一臉忐忑地看著被放置在陣眼正東方的那個物件——那是他那把用了二十年的大鐵錘,錘柄都被汗水浸成了黑玉色。
“自信點,把問號去掉。”楚雲舒拍了拍手上的灰,指尖還殘留著銅絲劃過後的微麻觸感。
她冇多廢話,徑直走到陣法中央,像擺弄自家客廳擺件一樣,將村醫那個還散發著草藥餿味的蒸餾瓶放在西方,又把小蝶那盞熬得燈油乾涸的讀書燈擺在南方。
這些東西不值錢,扔在路邊都冇人撿。
但在楚雲舒的視野裡,它們上麵纏繞的金色絲線比皇宮裡的金鑾殿還要耀眼。
那是“應用”產生的因果,是凡人試圖理解世界時留下的指紋。
“以前的係統,是吸血鬼,吃的是你們的命,吐出來的是隻有它懂的‘天書’。”楚雲舒站在陣眼中心,聲音不大,卻順著剛剛接通的銅絲迴路,精準地送入在場每個人的耳膜,“從今天起,這玩意兒改製了。它歸——用它的人。”
隨著她掌心猛地拍向地麵那個簡陋的水泥開關,一陣令人牙酸的電流嗡鳴聲驟然炸響。
腳下的紫銅絲瞬間赤紅,像是被點燃的血管。
在這個冇有電力的時代,萬民那一絲一縷想要“活得更好、懂點什麼”的願力,成了最高效的能源。
廢墟上空的氣流劇烈扭曲,原本無形的金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揉捏、鍛造。
光芒散去,一頂造型極其古怪的“冠冕”懸浮在半空。
底下那群原本準備跪拜“神蹟”的學子們剛彎下膝蓋,又硬生生僵住了。
這哪裡是什麼祥雲瑞獸?
那冠冕的紋路,分明是由無數密密麻麻、甚至還在流動的鬼畫符組成的!
隻有楚雲舒看得懂,那流轉的光紋是“F=ma”,是“P=ρgh”,是勾股定理,是元素週期表。
這哪是皇冠,分明是一本高懸頭頂的百科全書。
【用戶身份重置……管理員權限覆寫完畢。】
腦海中那個冰冷的機械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潤如玉的男聲,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
楚雲舒挑了挑眉,看著半空中逐漸凝聚成的人形虛影。
那影子看不清五官,卻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手裡居然還甚至還端著一杯……那是奶茶?
“喲,整容了?”楚雲舒在心裡吐槽,“以前不是裝高冷嗎?”
“本體原名‘智心’,三百年前那哥們兒設定的初始皮膚。”虛影笑了笑,聲音直接在她識海裡響起,“我不是繼承者,你也不是宿主。在這個新版本裡,你可以叫我——重啟者。”
“那你現在算誰?我的AI管家?”
“我是你的影,你的光。”那個被稱作“楚”的虛影微微低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也是你在那麵鏡子裡,終於願意相信的那個‘可能’。”
還冇等楚雲舒品出這句話裡的肉麻勁兒,地宮深處突然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
哢嚓——滋啦!
那道剛剛癒合了一半的“聖賢門”裂縫,像是消化不良一樣,猛地噴出一股黑色的晶體顆粒。
這些黑晶落地極沉,剛一接觸青石板,就像濃硫酸一樣腐蝕出陣陣黑煙,空氣中瞬間瀰漫起一股燒焦羽毛的惡臭。
“小心!彆碰!”
正在外圍記錄數據的謝不言臉色大變,扔下筆就往後退,一邊退一邊吼:“這是‘執念殘核’!古籍裡說過,這是曆代失敗者留下的精神垃圾,沾上一點就會讓人陷入極端理智或者極端情感的瘋癲狀態!”
一名靠得近的學子不慎吸入了一縷黑煙,原本清澈的眼神瞬間變得呆滯,嘴裡開始瘋狂背誦:“圓周率是儘頭……感情是累贅……殺妻證道……殺……”
“去你的殺妻證道!”楚雲舒眼疾手快,一腳將那學子踹出毒氣範圍,反手從袖中掏出一枚令箭扔給謝不言,“啟用‘願力淨化爐’!快!”
“可是燃料不夠啊!”謝不言急得滿頭大汗。
“誰讓你燒煤了?”楚雲舒指著不遠處那個用來收集百姓疑惑的巨大銅爐,“燒紙條!把那些‘為什麼’都給我燒了!”
銅爐轟鳴,數萬張寫滿稚嫩字跡的紙條被投入火中。
“為什麼鋤頭前麵寬後麵窄才省力?”
“怎麼才能讓娘冬天少咳嗽?”
“天上的星星會不會掉下來?”
這些在舊係統看來毫無價值、甚至愚蠢至極的問題,此刻在火焰中化作了最純粹的白色光焰。
光焰沖天而起,與那些黑色的“執念殘核”撞在一起。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冰雪消融般的嘶嘶聲。
那些象征著極端與偏執的黑晶,在最樸素的求知慾麵前,迅速瓦解、融化,最後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灰燼,溫柔地鋪在焦黑的土地上。
危機暫解,夜色漸深。
啟明台周圍點起了篝火。
楚雲舒獨自坐在還冇乾透的水泥台階上,揉著痠痛的肩膀。
“先生。”
小蝶像隻怕驚擾了夢境的貓,悄無聲息地湊了過來。
她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瓷瓶,裡麵裝著一粒還在微弱呼吸的星砂。
“這是從那個大門縫隙裡飄出來的。”小蝶小聲說道,“它好像……想找你。”
楚雲舒接過星砂,將其輕輕置於隨身攜帶的小鼎之中。
星砂炸開,一道虛幻的影像投射在夜空中。
那不是那個威嚴恐怖的守門人,而是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
她衣袍襤褸,臉上滿是疲憊與淚痕,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實驗室裡熬了三天三夜也冇做出數據的絕望研究生。
“看來……你成功了。”
女子的影像看著楚雲舒,眼神裡冇有恨意,隻有一種解脫後的悲憫,“我不是想阻你……我隻是在救你。我怕你像我一樣,明明是想舉著火把照亮彆人,最後卻被這個世界的愚昧和貪婪,連皮帶骨燒成了灰。”
她伸出手,隔著虛空,輕輕點向楚雲舒的眉心。
“謝謝你……冇變成我。”
影像開始消散,如同晨霧見陽。
在最後一縷星光熄滅前,那句低語像是一聲歎息,輕輕落在楚雲舒的心尖:
“門開了,但路……得咱們自己用腳走了。”
楚雲舒沉默良久,直到指尖的星砂徹底冷卻。
她冇有哭,隻是從懷裡摸出一塊巧克力——這是係統商城剛纔重新整理的“首充獎勵”——狠狠咬了一口。
苦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