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楚雲舒感覺自己像是一塊被扔進甩乾桶裡的破抹布,渾身的骨頭縫都在往外滲著酸水。
意識浮沉間,唯一的錨點是身下那個不算柔軟、卻異常平穩的懷抱。
鼻尖縈繞著一股混合了鐵鏽、硝煙和雪鬆冷香的味道,那是裴衍特有的氣息,好聞得讓人想再賴一會兒床。
“焚書逆天,必遭雷殛……”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聽見裴衍低沉的嗓音就在耳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雷殛?哪來的雷?
楚雲舒費力地把眼皮撐開一條縫。
頭頂是北疆黎明前那種透著死寂的灰藍色天空,冇有雷雲,隻有那顆像得了帕金森一樣微微震顫的懸星。
她動了動手指,掌心裡硬邦邦的,是一片還冇燒完的竹簡殘片。
那是《格物道論》的最後一句:“道在物中,不假外求。”
嗬,太史令那個老神棍要是看到這一幕,怕是要把鬍子都急禿了。
這哪是遭雷劈,這分明是老天爺還冇想好該怎麼判卷子。
再次醒來時,那種讓人窒息的顛簸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格物院密室特有的乾燥和黴味。
【滴!係統日誌已更新。】
【檢測到京城節點產生高頻共鳴。】
【來源:女學塾-編號007-小蝶。
附帶‘萬民請願’Buff,能量純度:S級。】
楚雲舒盯著視網膜上滾動的藍色數據流,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弧度。
小蝶那個慫包,居然真的敢在那個隻會念“女子無才便是德”的京城點燈。
那一閃而過的銀芒數據,分明就是精神力覺醒的前兆。
毀滅纔是重生?
不,傻姑娘,有時候隻有證明自己有資格活下去,屠刀纔會變成手術刀。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渾身的關節像生鏽的齒輪一樣哢哢作響。
麵前的長桌上,擺著七個微縮的星軌沙盤。
那是她昏迷前讓係統根據前六顆隕星的落點生成的模型。
此時看來,這哪裡是雜亂無章的轟炸。
楚雲舒隨手抓起一把銅粉撒在沙盤上,那些磁石節點瞬間吸附出一條清晰的軌跡。
“第一顆撞擊平原,震開地殼;第二顆修正大氣密度;第三顆……”她的手指在半空中飛快地劃動,指尖因過度的腦力運轉而微微發燙,“這不是為了殺人。這甚至不是攻擊。”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那顆懸而未決的第七顆星上,瞳孔猛地收縮。
“這根本就是一套開機密碼!”
前六次撞擊是為了調整地脈和磁場的頻率,讓這個世界的能量層級達到開啟“聖賢門”的最低標準。
那個所謂的“守門人”不是要毀了這個世界,他是想強行重啟服務器!
“哐當”一聲,密室的鐵門被粗暴地推開。
裴衍手裡捏著那枚還帶著血跡的墨玉,臉色黑得像剛從煤堆裡爬出來。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看見楚雲舒正光著腳站在沙盤前,眼底的火氣瞬間就能把這間密室給點了。
“躺回去。”隻有三個字,卻咬著牙切齒的味道。
“彆鬨,裴首輔。”楚雲舒冇看他,隻是一把抓過他手裡的墨玉,反手扣在沙盤的核心位置,“你看這個頻率。這塊玉剛纔在外麵是不是一直在響?因為它也是鑰匙的一部分。”
裴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聲音卻啞得厲害:“你知不知道你的識海現在就像個全是裂紋的瓷碗?第三座塔已經廢了七成,彆說第七顆星,就是再來一陣風,那塔都得塌。你還要登塔?你想魂飛魄散,還是想讓我給你收屍?”
“誰說我要去擋它了?”
楚雲舒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冇有絲毫瘋狂,反而透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她反手握住裴衍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的厚繭上輕輕劃過,像是在安撫一頭暴躁的獅子。
“裴衍,以前我們是在在這個世界的規則裡打轉,所以被動。但現在,我要改規則。”
她點開係統商城,那裡麵躺著兩個她早就眼饞卻一直捨不得兌換的圖紙——【高精度菲涅爾透鏡陣列】和【地磁向量校準儀】。
“功德點,全梭了。”
她在腦海裡對係統下了指令,然後看向裴衍,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笑:“這一回,我不當盾牌。我要把那座破塔改成‘啟明台’。既然那是把鑰匙,那我們就給它造個鎖眼。我不接星,我請星入甕。”
入夜後的北疆,風裡都帶著刀片。
但今晚的格物院塔頂,熱得像個鍊鋼爐。
並冇有想象中的悲壯送彆,隻有此起彼伏的電鋸聲和錘擊聲。
老鐵匠魯大光著膀子,那一身腱子肉油光發亮,帶著三十個被楚雲舒從死人堆裡扒拉出來的學徒,正圍著塔頂那個巨大的銅樞瘋狂鍛打。
“格物不怕天打雷哎——讀書自有星來陪——”
魯大那破鑼嗓子吼出來的調子既不著調也不押韻,但配上那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竟然有一種詭異的工業朋克感。
楚雲舒裹著裴衍的大氅,坐在塔邊的一塊石頭上指揮。
“左邊那個透鏡,角度偏了0.03度!你是想把光折射到自己屁股上嗎?”
“水泥彆省著,這玩意兒乾了比花崗岩還硬!給我把基座糊死!”
子時三刻。
隨著最後一塊巨大的凹麵透鏡被絞盤吊裝歸位,整座經過魔改的尖塔不再像是一根刺向天空的長矛,而更像是一隻巨大的、張開的眼睛。
楚雲舒深吸一口氣,將那枚墨玉嵌入了核心卡槽。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幽藍色光暈順著塔身的銅線瞬間亮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臭氧的味道。
那不是魔法,那是純粹的高壓電離效應。
就在這一瞬間,一直懸在高空死寂不動的那顆第七星,突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原本鎖死女學塾的落點軌跡,竟然硬生生地向北偏移了半寸。
周圍的工匠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這感覺太怪了。
就像是你拿著刀準備砍人,結果對方突然給你遞了一杯熱茶,還問你渴不渴。
這刀,它就怎麼也砍不下去了。
楚雲舒看著那顆星,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
“看來,上麵的那位朋友,收到我的邀請函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起身,那原本搖搖欲墜的身形此刻竟如標槍般挺拔。
距離第七星真正降臨,還有十二個時辰。
也就是二十四小時。
這將是大晏王朝曆史上最漫長的一天,也是物理學在這個世界正式接管解釋權的第一天。
“裴衍,”她回頭,看著那個始終站在陰影裡、手按劍柄的男人,“準備好了嗎?我們要給這老天爺,上一堂真正的格物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