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三夜,地宮裡隻剩下單調而富有韻律的叮噹聲。
楚雲舒盤腿坐在爐前,臉被爐火映得通紅,蒼白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她的識海裡,無數條熱力學公式正在瘋狂刷屏,計算著最佳的熔鍊曲線。
什麼時候加錫,什麼時候退火,什麼時候進行冷處理……每一次落錘,都在挑戰這個時代工藝的極限。
冇有花哨的法術,隻有枯燥的、近乎自虐般的計算與捶打。
汗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燒紅的鐵砧上,瞬間化作白煙。
她的手掌被震裂了,虎口滲出血絲,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就是現在!”
隨著最後一道星紋精準地刻入令牌核心,整座遺城彷彿感應到了什麼,發出劇烈的震顫。
楚雲舒捏著那枚還帶著餘溫的令牌,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
鐵心子從高塔瞬移至爐前,那張由火焰構成的臉上滿是錯愕。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尖剛觸碰到令牌的邊緣——
刹那間,萬千記憶順著指尖湧入他的魂體。
他看到了。
不是他在古籍裡見過的那些秘法口訣,而是這丫頭在無數個深夜裡推演公式的背影;是她在格物院裡為了一個齒輪的模具,和工匠們爭得麵紅耳赤;更是她在朝堂上,麵對千夫所指時,那句擲地有聲的“民願即天意”。
還有八百年前,師父在烈火焚身前,留給他的最後那個眼神。
——“技可傳,道不可死。”
鐵心子那雙燃燒的膝蓋,緩緩彎曲,重重地磕在地上。
“八百年了……”他身上的火焰逐漸轉為柔和的幽藍,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第一次有人,不是為了搶奪圖紙而來,而是為了……證明道理。”
轟隆隆——
那扇封閉了千年的機關城門,在一陣沉悶的巨響中緩緩向兩側滑開。
巨大的青銅鼎腹上,原本黯淡的紋路依次亮起,像是一張錯綜複雜的電路圖被接通了電源。
無數精妙絕倫的器械構造圖譜,在空氣中交織成一片光怪陸離的全息投影。
【萬器圖譜,已啟用。】
楚雲舒並冇有急著去抓那些圖譜,而是將那枚新鑄的“墨家令”隨手拋回給鐵心子,自己隻用一張宣紙拓印了上麵的紋路。
“原件還你,留個念想。”她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毫無形象地擦了一把臉上的煤灰,“我隻要個影印件證明我來過就行。”
【叮!檢測到文明級知識庫,‘傳承儀式’倒計時啟動。】
【需在七日內完成知識共享,方可解鎖‘知識重構’完整權限。】
係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炸響。
楚雲舒閉上眼,內視識海。
那顆玉心微微發亮,指尖突然傳來一陣灼燒感。
低頭看去,那枚剛鑄成的令牌拓片上,竟然滲出了一絲殷紅的血痕。
那是……裴衍的血玉氣息?
與此同時,地麵之上。
暴雨如注,沖刷著國子監斑駁的朱門。
裴衍一身緋紅官袍已被淋得透濕,他死死攥著那枚突然滾燙的玉佩,指節泛白。
雨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模糊了他望向西苑深處的視線。
那種心悸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硬生生從靈魂裡被抽離,又被重新鍛造。
“你要走多遠……”他低聲呢喃,聲音破碎在風雨裡,“才肯回頭看看我?”
地下的楚雲舒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捂著胸口皺了皺眉。
但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她抬頭看向遺城中央那座懸浮的控製中樞——“天工樞”。
那是整座城的大腦,也是唯一!
那座懸浮在半空中的“天工樞”像一顆巨大的機械心臟,無數青銅管道如同血管般向四周延伸。
然而,當楚雲舒試圖靠近那團核心光球時,一層淡藍色的水波紋驟然彈起,將她的指尖震得陣陣發麻。
【警告:檢測到“信義鎖”禁製。】
【該區域屬於民生水利中樞,非“大信大義”者不可開啟。】
嘖,這種防盜鎖的邏輯還真是感性。
楚雲舒甩了甩被震麻的手,目光落在了一旁縮成球狀的水靈兒身上。
這小姑娘模樣的機關靈此刻正抱著膝蓋,怯生生地躲在齒輪後麵。
“水靈兒,這鎖怎麼個‘大信’法?”楚雲舒放緩語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打算暴力拆遷的強盜。
水靈兒吸了吸鼻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百年前,有幾個穿紅袍的大官也來過這。他們說下遊遭了災,要進來‘為民取寶’。結果……他們拆走了水渠裡的‘定風珠’和‘避水甲’,說是要拿去獻給皇帝做壽禮。從那以後,下遊三個村子連著旱了三年,河床都裂成了火燒雲。”
它抬起頭,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固執:“他們騙了這座城。所以,城心關了門,再也不給壞人開水了。”
楚雲舒心底冷笑一聲。
這種典型的官僚主義作風,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一樣令人作嘔——拆了民生工程的零件去換自己的頂戴花翎,最後讓百姓買單。
她閉上眼,識海中的地脈感知像雷達一樣全功率開啟。
在遺城外十裡處,她捕捉到了一段乾枯的脈絡。
那是當年被截斷的古渠主脈,如今像一條死蛇般癱在亂石堆裡。
既然這“信義鎖”要的是誠意,那她就還這片土地一份遲到了百年的水。
“不就是冇水嗎?我給它接上。”楚雲舒睜開眼,眼神裡透著一股“誰也彆攔著我搞基建”的狠勁。
可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
她手裡現在冇兵冇權,隻有一堆在地宮裡灰頭土臉的工匠。
而且地下水位極不穩定,想靠人力挖渠,估計還冇挖通,她就先因為勞役過度猝死了。
“係統,開啟‘心印·群識’。”
她在識海中直接向分佈在全國各地的格物分院釋出了一道加急謎題:【現有枯井古渠,無畜力,無風力,地下水位落差極大,如何利用晝夜溫差驅動提水機?急,在線等。】
不到半個時辰,她的識海裡就像炸開了鍋。
那是來自大晏各個角落的寒門學子和基層匠人的智慧。
【江州李二娃:用雙金屬片行不行?
我試過燒紅的銅和鐵,彎曲勁兒挺大!】
【京郊劉鐵匠:活塞泵!隻要力氣夠,啥水都能吸上來。】
楚雲舒飛速篩選著三百餘份回饋的設計稿,最後鎖定了一份利用“雙金屬片熱脹冷縮”帶動活塞泵的最優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