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楚雲舒走出地宮時,外麵已是滿天星鬥。
裴衍一身白衣早已被露水打濕,他站在廢墟邊緣,手裡緊緊攥著一封剛剛送達的加急軍報,眉頭鎖成了“川”字。
見到楚雲舒完好無損地出來,他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弛,快步迎了上來。
“冇事就好。”他聲音有些啞,隨即遞上軍報,“北境急報,燕雲十六州山體出現異常鬆動,斥候說是連日暴雨導致的,但我總覺得……”
“不是暴雨。”
楚雲舒冇有看軍報,而是閉上了眼。
在她的視野中,世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三維網格模型。
三百裡外的北境邊關,一條刺目的紅線正在地底深處瘋狂跳動——那是地殼斷層積蓄已久的應力波。
“是地下水脈改道造成的空腔塌陷。”楚雲舒猛地睜眼,瞳孔深處隱隱有金色的經緯線在流轉,“那個位置,正好是北大營的一號駐紮地。”
她當即奪過裴衍手中的狼毫筆,在那封軍報的背麵筆走龍蛇,寫下三道軍令:
“一,北大營即刻全員後撤五裡,哪怕違抗聖旨也要撤!”
“二,在塌陷區東南角設觀察哨,一旦看見泉水變渾,立刻鳴金!”
“三,工兵營帶上鐵管,往地下三丈處打孔引流,彆讓水壓炸了營盤!”
裴衍看著她篤定的神情,冇有問為什麼,甚至冇有問她怎麼知道的。
他隻是接過軍令,轉身對身後的夜蟬沉聲道:“用最快的鷹,送過去。跑死幾隻馬沒關係,這信若是晚了,我拿你是問。”
七日後。
一道驚雷般的捷報震動了朝堂。
北境原定駐紮地在深夜突發大麵積塌陷,方圓十裡化為深淵。
但因北大營提前撤離,數萬將士毫髮無傷。
甚至因為提前引流了地下水,還在乾旱的北地意外造出了一片綠洲。
“女相神算”、“在世諸葛”的呼聲在民間甚囂塵上。
唯有裴衍站在格物院的閣樓上,看著那個正在埋頭批改作業的背影,低聲自語:“你說夢裡那個把印璽交給工匠的女人……我現在大概明白,為什麼是你了。”
楚雲舒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
而在她的識海深處,那個沉寂了數日的“母音”忽然帶著一絲俏皮的笑意,輕輕問道:
“這第一關算是完美通關了。那麼,下一扇門,你要不要打開?”
這煽情的母音消散得極快,就像那個所謂的“母親”從來不給人提問的機會。
楚雲舒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開門”這事兒暫時拋諸腦後。
比起開門,她現在更想把腳底下這個“低音炮”給拆了。
格物院的公房裡,檀香混著墨汁味,本來挺安神的。
但自從吸收了那枚印璽,楚雲舒的日子就冇法過了。
隻要她一靜下來,就能通過“地脈感知”聽到一種極低頻的嗡鳴。
那不是聲音,是震動。
就像把手按在運行過載的服務器機箱上,連牙根都在跟著共振。
“第三天了。”楚雲舒放下手中的硃筆,看著案頭那杯不斷泛起微瀾的涼茶,“這也就是我,換個人早被這次聲波搞成神經衰弱了。”
她翻開手邊的《地髓經》殘卷,指尖劃過那些晦澀的雲篆。
係統介麵在視網膜上投射出一組實時波形圖——九個高亮的紅點,正像是在血管裡遊走的血栓,沿著京城地下的水脈,緩緩向皇宮正下方的“心竅”彙聚。
“這哪裡是地火怨靈,”楚雲舒冷笑一聲,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正弦波,又畫了一個反相波,“這分明是三百年來,死在龍脈暴動下的冤魂被某種特定的磁場‘錄’下來了。現在地殼運動變劇烈,磁帶開始自動回放。”
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敢在格物院不敲門就進來的,全大晏隻有一個人。
裴衍一身緋紅官袍還未換下,顯然是剛從內閣議事廳趕來。
他平日裡那張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臉,此刻卻掛著一層寒霜。
“北境三州出事了。”裴衍反手關門,隔絕了外麵的蟬鳴,“太史令那個老糊塗,剛在禦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數萬百姓同夜夢見山崩地裂,孩童啼哭不止,是上天示警,要陛下下罪己詔,還要派欽天監去‘鎮壓’邪祟。”
“鎮壓?”楚雲舒挑眉,手指在玻璃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這就像高壓鍋已經滋滋冒氣了,他不僅不關火,還想拿膠帶把排氣孔給封死。嫌炸得不夠響?”
“所以我把你這裡的訊息壓下來了。”裴衍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她畫滿鬼畫符的玻璃板上,“但我能攔住奏摺,攔不住人心。今晚若再有異動,隻怕那幫言官能把格物院的門檻踏平。”
“放心,今晚確實有大動靜,不過不是他們想的那種。”
楚雲舒站起身,從袖中掏出一張剛剛乾透的圖紙遞給裴衍。
“老地師莫問剛纔被我請來了。那老頭眼睛瞎了,心倒是亮堂。他說了一句‘火不出於地,而出於心’。這給了我靈感。”
裴衍接過圖紙,隻見上麵畫著一麵奇怪的銅鏡,背麵不是常見的瑞獸紋,而是一種如同水波般層層疊疊的凹槽結構。
“這是何物?”
“主動降噪耳機……的大晏版。”楚雲舒指了指圖紙上的參數,“既然地下的動靜本質上是一種特定頻率的波動,那我們就不硬碰硬。我讓工部連夜趕製了一百麵這種‘共鳴銅鏡’,隻要算準了波峰和波穀,製造出一個反向的聲波,就能把那些‘怨氣’給抵消掉。”
裴衍看著她侃侃而談的樣子,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色,但隨即又被憂慮取代:“隻靠銅鏡?”
“當然還要加點佐料。”楚雲舒狡黠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物理降噪是基礎,還得有人文關懷。那幫‘怨靈’不是覺得冇人記得他們嗎?那就讓活人告訴他們,這世道,變了。”
子時三刻,夜色如墨。
京城南郊的空地上,並冇有設壇做法的香案桃木劍,隻有一百麵巨大的銅鏡按北鬥九星方位排開,鏡麵微斜,正對著地麵上那道剛剛裂開的縫隙。
地麵開始劇烈顫抖,那令人牙酸的嗡鳴聲陡然增大。
裂隙中噴湧出赤紅色的霧氣,在半空中扭曲成無數張痛苦的人臉,哀嚎聲雖無聲,卻直接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那是來自三百年前的絕望,帶著極強的精神汙染。
“妖孽!這是妖孽啊!”不遠處,偷偷跟來的太史令嚇得兩股戰戰,手裡的羅盤指針瘋狂亂轉,“快!快潑黑狗血!”
“潑你個大頭鬼!”
楚雲舒站在高台上,厲喝一聲,手中血玉簡鼎猛地頓在主鏡的背麵。
“所有格物院學子,啟動擴音陣列!城南一千戶百姓,跟著我念!”
這不是經文,也不是咒語。
隨著楚雲舒識海中“心印·群識”的全功率開啟,一種溫暖而堅定的精神波動瞬間覆蓋了全場。
“現在的麥子能畝產三石了!”
“咱們不用再去填萬人坑了!”
“孩子們有書讀了!”
一千名早已在此等候的百姓,對著那些銅鏡喊出了這一年來最真實的感受。
聲音通過銅鏡特殊的凹槽結構,被放大了數倍,更關鍵的是,其中蘊含的正麵情緒波動,精準地切入了那股赤紅霧氣的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