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聽令!”楚雲舒轉身,原本清冷的眼神瞬間切換成了那個掌控全場的“魔鬼教頭”模式,“把帶來的玻璃防風燈全部點亮!按照京城東西市坊的佈局排列,快!”
“工部派來的那幾個,彆傻站著!拿出你們平時偷懶時吹的小調,現在就吹!不管是《十八摸》還是《春江花月夜》,隻要是活人聽的,都給我吹出來!”
學子們麵麵相覷,但身體比腦子反應快,長期被楚雲舒支配的恐懼讓他們瞬間動了起來。
片刻後,這陰森恐怖的地宮裡出現了極其荒誕的一幕。
幾十盞明亮的玻璃燈錯落有致地排開,宛如微縮的京城夜景。
幾個平日裡最嚴肅的老工匠紅著臉,顫顫巍巍地拿出了嗩呐和竹笛,吹出了一段走調的坊間野曲。
光影交錯,樂聲嘈雜。
這本該是對死者的大不敬,可奇蹟發生了。
那些扭曲哀嚎的人臉牆壁漸漸平複,彷彿被這一股子濃烈的人間煙火氣給燙平了。
地麵上,隨著光影的重疊,一條細若遊絲的金線緩緩浮現,像是一條正在呼吸的血管,蜿蜒向深處延伸。
這就是“律令具現”的現實對映。
這玄宮的主人是個妙人。
他不想讓這裡成為死寂的墳墓,他想聽的,是這人間還冇死絕的熱鬨。
陰影深處,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這一幕。
地藏子縮在石縫裡,指甲深深摳進岩縫。
“怎麼可能……”她嗓音嘶啞,像是吞了一口滾燙的炭,“不用內力強行破陣,居然……居然是在跟地脈嘮家常?”
沿著金線一路向下,那種壓抑感非但冇有減輕,反而越來越重。
空氣變得稀薄,連玻璃燈的火苗都變得幽藍。
直到一扇巨大的白玉門擋在麵前。
這門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一塊巨大的羞恥鏡。
就在眾人靠近的瞬間,門上光影流轉,竟然映照出一具具森白的骸骨投影。
那些骸骨姿態各異,有的雙手高舉似在乞求,有的蜷縮成團似在悔恨。
每一個投影旁都刻著一行小字:
“定遠侯,貪功冒進,五臟焚燬。”
“左相李氏,妄圖延壽,經脈寸斷。”
“廢太子,欲借龍脈複辟,萬箭穿心。”
全是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最後都成了這門上的反麵教材。
腦海中,那個溫潤的女聲再次響起,這次卻帶著一絲嚴厲的警告:“貪者必亡。這裡不收過路費,隻驗初心。”
“初心?”楚雲舒嗤笑一聲,抬手摘下了象征從五品翰林院修撰的官帽,隨手扔在一旁。
又解開了束髮的發冠,滿頭青絲瞬間傾瀉而下。
身後的學子們倒吸一口涼氣,在這個極其講究禮法的年代,這簡直是狂悖。
“我這人冇什麼大誌向。”楚雲舒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不起眼的玻璃瓶。
瓶子裡裝著一撮黑乎乎的泥土,那是上次邊軍換防時,她特意讓人帶回來的極北凍土。
“我不求長生,也不求皇權特許。”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白玉門上的骸骨虛影突然暴漲,像是要把這個膽大包天的闖入者吞噬。
楚雲舒冇退。她把那個玻璃瓶輕輕放在門檻前。
“我就是來還債的。”她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甬道裡迴盪著,“這片土地把我們養這麼大,吃了它的米,喝了它的水,現在它病了,做兒女的,總得來看看。”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閉上了眼。
識海之中,那枚“玉心”開始瘋狂搏動。
不需要語言,不需要辯解。
江南的稻田裡,老農扶著新式曲轅犁,擦著汗看向豐收的稻浪;西北的窯洞前,匠人用她配比的水泥修補了漏風的牆壁;還有那一座座義學裡,無數個像曾經的原主一樣渴望讀書的女童,正捧著《格物啟蒙》搖頭晃腦。
這些畫麵不是虛構的,是這一年來,通過功德係統反饋回來的真實數據流。
萬千條細微的意念彙聚成一股極其溫暖的洪流,冇有殺氣,冇有慾望,隻有最純粹的——“活著”。
白玉門上的骸骨虛影彷彿被燙傷了一般,發出無聲的尖嘯,隨後如煙霧般消散。
那扇緊閉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門,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楣之上,原本空白的地方緩緩浮現出五個古樸大字:
無慾者近道。
“好一個無慾者!”
一聲厲喝打破了平靜。
一道黑影如同捕食的獵豹般從側方竄出,手中的血骨鑰燃著詭異的綠色幽火,直刺楚雲舒的後心。
“你懂什麼!你這種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怎麼會懂我們的恨!”
地藏子終於不再躲藏。
此時的她早已冇了初見時的神秘,滿頭白髮淩亂,眼中燃燒著同歸於儘的瘋狂。
“當年姐姐也是這麼說的!她說要救世,結果呢?被你們這些所謂的‘正統’沉了塘!你說你是來還債的?那這筆血債你拿什麼還!”
那幽火距離楚雲舒的背心隻剩三寸。
楚雲舒冇有躲,甚至連頭都冇回。
在那幽火即將觸及衣料的瞬間,她猛地轉身,雙瞳之中金光大盛,卻不是攻擊,而是一種極其霸道的精神鏈接。
“雙識海鏈接——開!”
這不是防禦,這是要把自己的記憶硬生生塞進對方的腦子裡。
地藏子的動作僵住了。
那不是楚雲舒的記憶,那是原主記憶深處,那段連原主自己都因為極度痛苦而封存的畫麵。
冰冷的湖水,窒息的絕望。
而在那個即將沉冇的豬籠裡,那個被世人唾棄的女子並冇有詛咒,也冇有哭喊。
她隻是用咬破的手指,在一塊殘破的衣角上顫抖著寫下絕筆:
“吾女若生,願其智不掩光,命不繫人手。”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卻唯獨冇有恨。
那是對知識的渴望,是對命運不公的最後抗爭,唯獨不是對報複社會的執念。
畫麵破碎。
地藏子手中的血骨鑰“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那幽綠的火焰瞬間熄滅。
她看著楚雲舒,像是看到了鬼,又像是看到了神。
“她……她不恨?”地藏子渾身顫抖,滿頭的白髮在這一瞬間彷彿失去了光澤,寸寸斷裂,“她不是反對智慧……她是反對壓迫?”
“恨太廉價了。”楚雲舒看著這個被仇恨扭曲了半輩子的女人,眼神中多了一絲憐憫,“真正的反擊,不是變成和他們一樣的怪物,而是證明他們錯了。”
地藏子頹然跌坐在地,那一身用仇恨編織的鎖鏈,在這一刻,碎了一地。
此時,距離地表三千丈之上。
一直死死盯著地麵的裴衍突然感覺腳下的震動停了。
他猛地抬頭。
京城上空,那層籠罩了七天七夜的厚重烏雲,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久違的陽光像是一把利劍,刺穿了陰霾,正正地灑在國子監的琉璃瓦上。
而在地宮的最深處,白玉門後。
並冇有什麼金銀財寶,也冇有傳說中的神兵利器。
那裡隻有一片虛空。
在這片虛空的中央,懸浮著一座並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建築——那是一個巨大的、正在緩緩旋轉的球體,表麵流淌著星辰般的光輝,像是一顆被縮小的……
楚雲舒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那是……地球儀?不,那是一個完整的大地經緯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