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舒快步上前，用銀針小心翼翼地撥開香灰，一股比之前在湖州鬼市聞到的更為濃烈、更具侵蝕性的氣味撲鼻而來。
她迅速取出鬼市藥婆為報救女之恩而交出的“夢引香”全方，與眼前的殘渣進行比對。
很快，她便發現了不同之處。
這一次的香料中，多了一味“夜交藤灰”。
“夜交藤本是安神之物……”楚雲舒秀眉緊鎖，大腦飛速運轉，無數化學分子式在腦海中碰撞、重組，“但若與烏頭堿在特定溫度下共燃，經過特殊手法的煆燒，不僅不會安神，反而會成為一種強效的神經增敏劑，將曼陀羅的致幻效果放大數倍！”
這手段，比柳無生更加陰狠，也更加精妙！
然而，更詭異的發現還在後麵。
她將一小撮香灰置於掌心，藉著從窗欞透進的月光，用放大鏡仔細觀察。
在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中，竟混雜著無數比牛毛還要纖細的赤色金屬絲！
在放大鏡下，那些銅絲的形狀清晰可見，竟是被精心彎折成了某種極度複雜的微縮符文，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幽的紅光。
一個大膽而恐怖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開迷霧！
“原來如此……”楚雲舒緩緩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瞭然，“這不是單純的藥物控製，這是‘光影誘導’與‘神經刺激’雙重結合的洗腦！”
柳無生是用藥物和心理暗示讓人相信自己“命數已儘”，而這背後的人，則是要直接在受害者的腦海中，活生生“創造”出陰司鬼吏的影像！
銅絲符文在香火灼燒時，會因熱量而產生特定的光影變化，再通過“夜交藤灰”增敏後的神經係統，這些扭曲的光影便會直接投射在受害者的視網膜上，形成無法分辨真偽的幻覺。
所謂的“陰司顯靈”，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活人演給活人看的光學騙局！
一場古代表演性催眠術的集大成之作！
當夜，子時。
祠堂外，萬籟俱寂，祠堂內，殺機暗藏。
三聲沉悶的鼓響，如叩心門，打破了村莊的寧靜。
那十餘名被操控的村民，早已被引至祠堂前的空地上，身穿紅綢，麵無表情地跪在地上，等待著所謂的“鬼吏招魂”。
祠堂高高的屋脊之上，一道黑影悄然佇立，宛如融入夜色的魑魅。
他手中持著一麵青銅鈴，隨著手腕的晃動，發出一連串清脆而詭異的聲響。
鈴聲彷彿是某種信號，祠堂內，那座巨大的香爐再次被點燃，混有銅絲的“夢引香”煙氣嫋嫋升起，在月光下交織成一片迷離的幻境。
扭曲的人形光影，開始在煙霧中張牙舞爪，宛如從地獄爬出的索命鬼吏！
就在此時，一名待“招魂”的年輕女子，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清明。
她正是楚雲舒提前安排好的女學塾雙胞胎中的妹妹，袖中早已藏好瞭解毒香囊。
說時遲那時快，她猛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琉璃熏爐，一把捏碎了爐內的“醒神露”晶體！
“嗤——！”
一股極其濃烈、辛辣又清冽的薄荷與樟腦混合氣味，瞬間炸開！
這股霸道的氣味如同一柄利劍，蠻橫地刺穿了“夢引香”營造的甜腥幻境。
煙霧瀰漫間，那幾個離得最近的村民身軀猛地一顫，渙散的瞳孔中，竟重新燃起了屬於活人的神采！
“啊——！”
一名壯漢發出一聲驚恐的嘶吼，他看著自己身上的紅綢，如同看到了烙鐵，瘋狂地撕扯著，“我不是鬼妻！我不是！我是李家三孃的丈夫！”
“滾開！彆碰我！”一名老婦也醒了過來，抱著頭髮出淒厲的尖叫。
混亂，在一瞬間引爆！
就在屋脊上那黑影因這突發變故而愣神的刹那，一道青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楚雲舒早已藉著陰影攀上房梁，此刻如一隻矯健的獵豹，一躍而下，手中的銀針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寒芒，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黑影的後頸麻穴！
黑影悶哼一聲，手中的青銅鈴鐺啷落地，整個人軟軟地癱倒下去。
格物院的弟子們如潮水般湧入，迅速控製住場麵，將那些驚魂未定的村民保護起來。
審訊就在祠堂偏殿連夜進行。
火光之下，那施法者被揭開了蒙麵的黑布，露出的，竟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
他隻是原“幽冥會”中一個負責調香的低階香童。
在楚雲舒層層遞進的心理壓迫與藥物輔助下，這名香童的精神防線很快崩潰，吐露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秘密。
“判官”柳無生，在被捕之前，早已料到自己可能會失敗。
她將那份寫滿了數百名女子生辰八字的“招魂名錄”，用秘法複製了整整七份，分彆交給了她麾下最忠心的“十二星官”舊部，命令他們一旦自己失手，便在全國七個州府，同時掀起“陰司審判”的狂潮！
而這批喪心病狂的餘孽，竟不知通過何種渠道，與早已覆滅的觀星閣殘餘勢力暗通款曲，藉著所謂“天罰將至”的星象預言，為他們的“人心肅清”計劃，披上了一層更具迷惑性的外衣！
楚雲舒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將繳獲的銅絲陣圖、改良過的“夢引香”配方，以及香童的口供，一併封入特製的密匣，交由裴衍的專屬信使“夜蟬”，八百裡加急，連夜送往京城。
歸京的馬車再次啟動，車輪滾滾，碾過黎明前的黑暗。
楚雲舒閉目沉思，血玉簡卻忽然在她掌心自主浮現，一行冰冷的星語烙印其上：
【北境殘碑，非石非金，乃骨所化。】
她心頭猛地一震！
那塊裴衍信中提及的、再次出現詭異星語的殘碑，竟然……是用三百年前那些被誣為妖言惑眾而焚殺的前朝學者的骸骨所鑄？！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京城，紫宸殿內燈火通明。
裴衍剛剛收到湖州送來的第一份捷報，俊美的臉上尚未浮現笑意，另一封蓋著火漆的“夜蟬”密報便已遞到案前。
他拆開密匣，迅速看完裡麵的所有證物與供詞，原本溫潤的眼眸瞬間凝結成冰。
他靜靜地凝視著那份銅絲陣圖良久，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最終，他冇有絲毫猶豫，提筆在另一張素箋上寫下一道密令，交給了身後的影子：“傳令龍武衛大將軍，調精銳三千，秘密佈防北境七州，以防民亂。”
馬車上，楚雲舒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眉頭越鎖越緊。
從湖州到這個無名小村，她一直在被動地破局、拆解。
撲滅一場火，另一場火又在彆處燃起；堵住一個泉眼，地下的水脈卻早已四通八達。
這種依靠藥物和陰謀構建的精神控製，如同一種思想上的瘟疫，隻靠“格物破案”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永遠無法根除。
她必須想一個辦法，一個能從根本上杜絕這種“思想瘟疫”傳播的辦法。
一個念頭，如同一顆種子，在她被無數跨時代知識填充的大腦中，悄然破土。
這一次，她要做的，不再是破解幻術，而是要為這天下所有清明的神智，鑄造一道堅不可摧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