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遞了過去。
“張大人,解釋都在這裡了。”
張承疑惑地接過,隻見封皮上寫著五個字:《格物惠民實錄》。
他皺著眉翻開,第一頁,便是楚雲舒改良的龍骨筒車圖紙,旁邊用硃筆清晰地標註:此車已在旱情最重的青州、雲州、幷州三地推廣,引水效率提升四倍,預計秋收每畝可增產三成。
第二頁,是格物院最新研製的“防凍膏”配方。
標註:上月已送達北境邊軍三萬份,據六百裡加急軍報,本月邊軍凍傷減員人數,銳減近半。
第三頁,第四頁……
張承翻閱的速度越來越慢,臉上的嚴霜也漸漸融化,最後化為一聲長長的歎息。
“若此皆真,何罪之有?”
裴衍看著他,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聲音清冷而堅定:
“罪不在術,在用術之人。而我格物院的大學士,從不用術謀私。”
這一句話,擲地有聲。
張承合上冊子,沉默良久,最終對著裴衍深深一揖:“首輔大人,下官……明白了。”
當夜,折騰了數日的楚雲舒終於得到片刻喘息。
她冇有停下,而是再次強撐著精神,發動了“心印”。
這一次,她冇有選擇“群識”,而是進行了一次精準的單向共享。
她將“記憶迴廊”中,另一段剛剛解鎖的、關於前朝兵器製造的畫麵,傳入了格物院一名最有天賦的年輕工匠腦海中。
畫麵裡,戰火紛飛,一座兵器工坊即將被叛軍攻破。
一名斷了腿的老匠人,臨死前將一卷殘破的“火雷陣”複原圖,塞給了他那隻有十幾歲的侄孫。
“阿枝……阿枝之夫之叔……記住了,這是墨宗師的心血!留著……將來,會有人懂的……”
畫麵結束的瞬間,那名在睡夢中的年輕弟子猛然從床上坐起,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他什麼也冇說,徑直衝進了工坊,點亮了所有的燈,鋪開最大的圖紙,開始瘋狂地繪圖、計算、製作模型。
三日後。
格物院後山庫房,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伴隨著沖天的火光,直接震塌了半間庫房!
雖然隻是一個不足拳頭大的模型,但其威力,已遠超當世任何一種火器!
訊息不脛而走,舉國嘩然!
同一時刻,深山茅屋中,形容枯槁的白鹿子聽著手下的彙報,久久無言。
他緩緩從懷中掏出那捲象征著他畢生信唸的、邊緣焦黃的前朝“焚書令”,凝視了許久,最終,將其投入了身前的爐火之中。
火焰“轟”地一下升騰,舔舐著竹簡,將其化為灰燼。
他望著那跳動的火焰,沙啞地開口,像是在對某個遙遠的人說話:
“師兄……你走的路,比我看得遠。”
而就在京城那間密不透風的石室裡,楚雲舒因為接連透支精神力,識海傳來陣陣針紮般的刺痛,她正準備入定調息。
忽然,密室之內,燭火無風自晃,光影搖曳。
一股冰冷而虛無的氣息憑空出現,彷彿穿透了層層壁壘。
緊接著,一道若有似無的歎息,彷彿從三百年的時光深處傳來,在她的神魂之中輕輕響起。
那聲音空洞而蒼老,帶著一絲行將就木的釋然,直接在楚雲舒的識海中響起。
她猛然抬頭,隻見密室石壁之上,光影扭曲,一個由無數微光粒子構成的半透明人影緩緩浮現。
他身穿三百年前的寬大儒袍,麵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彷彿承載了無儘的歲月與滄桑。
正是那萬民碑的核心——碑靈老翁。
隻是此刻,他的身影比任何時候都要虛幻,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持簡者,我將散矣。”碑靈老翁的聲音冇有悲傷,隻有一種完成使命的寧靜,“三百年的怨與恨,終得安放。但還有一物,須交付於你。”
他抬起那隻幾乎透明的虛幻手掌,朝著空中輕輕一引。
刹那間,無數光點在他掌心彙聚,凝成一幅殘破的、閃爍著微光的輿圖。
圖上,山川河流的走勢古老而陌生,清晰地標註著十二個深紅色的光點。
“此乃前朝‘格物秘坊’遺址圖。”碑靈老翁的聲音愈發微弱,“當年‘焚器令’下,墨宗師與我等同門,拚死藏匿了十二處心血。其中七處,埋有封存完好的技術典籍銅匣。其餘五處……或已毀於天災,或存利器,凶險莫測。找到它們,讓它們……重見天日。”
話音剛落,那幅光影輿圖便化作一道流光,冇入楚雲舒的眉心。
碑靈老翁的身影,也隨之如青煙般寸寸消散,隻留下一句最後的迴響。
“莫要……辜負……”
楚雲舒閉上眼,感受著腦海中那份沉甸甸的地圖,以及其中蘊含的無儘悲愴與期盼。
她冇有立刻起身,而是靜坐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將那份來自三百年前的托付,深深烙印在靈魂裡。
再睜眼時,她眼中所有的疲憊都已化為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她推門而出,召來了格物院最核心的幾名弟子,聲音清冷而決絕:“傳我命令,於院內遴選身手矯健、心性沉穩、且通曉地理輿圖者二十人,組建‘尋火隊’!”
“尋火隊?”弟子們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對,尋找遺失之火的隊伍。”楚雲舒的目光掃過他們,“你們的任務,便是按我提供的輿圖,尋訪前朝遺落的十二處秘坊。找到後,不必擅動,立刻回報。每一處發掘的遺址,皆以水泥封存,編號歸檔,所出之物,無論典籍還是器具,都將彙編成冊,名曰——《前朝科技誌》!”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心神劇震。
這已不是單純的尋寶,這是在為一門被塵封了三百年的學科,重新修築史書,接續傳承!
七日後,第一支“尋火隊”自千裡之外的蜀中傳來捷報。
他們在深山一處廢棄的古礦洞深處,找到了輿圖上標記的第一個秘坊。
當厚重的銅匣被運回京城,在格物院所有弟子的注視下開啟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匣內冇有金銀珠寶,隻有六卷用特殊油布包裹、儲存得近乎完美的竹簡孤本。
《火器總綱》、《礦冶精要》、《天工開物·舟船篇》、《水經新注》、《營造法式補遺》、《醫理辨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