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曉,第一縷晨光刺破雲翳,如金色的利劍劈開了籠罩京城上空的陰霾。
當格物院沉重的大門在一片吱嘎聲中再度開啟時,所有聞訊趕來、圍堵在外的百姓、官員、乃至各家探子,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廢墟猶在,血跡未乾,但院門正中央,卻多了一座三丈高、通體灰白的巨碑。
它並非金石,亦非玉石,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材質,粗糙而堅硬,彷彿與大地融為一體,帶著一股撼人心魄的厚重與質樸。
碑身之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無數姓名,字跡各異,如繁星點點,自碑頂一直蔓延至底座。
而在那億萬姓名之下,一行筋骨分明、力透碑背的大字,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球:
“此非逆天之術,乃萬民生計所繫。”
碑前,近百名身穿格物院學袍的弟子盤膝而坐。
他們麵色蒼白,許多人身上還帶著傷,卻無一人言語,隻是閉目垂首,口中唸唸有詞。
起初,那聲音隻是細碎的嗡鳴,如春蠶食葉,但隨著晨光愈發熾烈,灑落在那座奇特的豐碑之上,百人的聲音竟奇蹟般地彙成一股浩蕩洪流,清晰地傳遍了整條長街。
“天有時,地有力,人有智,三才合一,則穀可滿倉,民可無饑。格物者,察天時,儘地力,窮人智之道也……”
那是早已失傳三百年的《格物小識》第一章!
人群中,一個衣衫襤褸、滿麵風霜的老農,在聽到“曲轅犁當深耕寸半,輔以輪作,可保地力三年不衰”時,身軀猛地一震,渾濁的老淚滾滾而下。
他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衝到最前方,看著那座碑,聽著那朗朗誦讀聲,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俺的爺啊……這是俺爺爺臨死前,醉話裡唸叨過的犁田法!俺隻當是胡話……原來是真的!是真的啊!”
一聲悲號,如巨石投湖。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這聲音不是虛無縹緲的邪術,不是蠱惑人心的妖言,而是能讓莊稼增產的法子!
是實實在在的活路!
外界的風暴,於楚雲舒而言,不過是遙遠的潮聲。
格物院最深處的密室裡,她盤膝而坐,麵色慘白如紙,唇角尚有未乾的血痕。
識海中,“聖賢智慧係統”的介麵上,功德點那一欄的數字前所未有地豐厚,但她的精神力卻已近乎枯竭。
【心印·群識】的消耗,遠超她的想象。
那不僅僅是傳遞知識,更是以她一人的精神力,強行撬動、引導上百人的意識,與碑中那磅礴的殘魂產生共鳴。
若非“星樞命格”在關鍵時刻護住了她的心神,她早已和那些弟子一樣,被記憶洪流沖刷成白癡。
“記憶迴廊……”她心中默唸,嘗試著啟用這個剛剛解鎖的新功能。
【啟動“記憶迴廊”,需以承載資訊之物為媒介。
是否消耗50功德點,讀取‘前朝血玉簡’(殘)中的資訊?】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在萬念碑下得到的、屬於墨九章宗師的血玉簡,輕輕觸碰。
眼前光影變幻,她彷彿墜入了一條由光影與數據流構築的虛空殿堂。
無數畫麵碎片環繞著她飛速旋轉,最終,一幕清晰的場景在她麵前展開。
金碧輝煌的朝堂之上,一個身形清瘦、眼神明亮如星的中年文士,正手捧一卷竹簡,慷慨陳詞。
“陛下!臣之《水利十三策》,可改造大晏北方十三州水係,引流灌溉,變千裡瘠地為萬頃良田!此乃格物之道,利在千秋!”
他,正是三百年前的格物宗師,墨九章。
然而,他話音剛落,一名鬚髮花白的禦史便出列怒斥:“一派胡言!水乃龍王所掌,天道所轄,豈容爾等以機巧之術擅動!此舉必將觸怒上天,降下災禍!墨九章,你此舉與妖人何異?是想以機巧惑亂民心,動搖國本嗎!”
龍椅上的皇帝麵露猶豫。
就在此時,殿外天際,一道紫紅色的詭異光芒一閃而過。
欽天監監正立刻跪地,聲淚俱下:“陛下!天現異象!紫氣東來卻遭血光所汙,此乃天怒之兆啊!格物之術,逆天而行,天理不容!”
楚雲舒的視角彷彿懸於殿梁之上,清晰地看到了那道“異象”,也看到了墨九章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與痛惜。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股怒火從心底騰起。
她猛然睜開雙眼,退出了“記憶迴廊”,胸口劇烈起伏。
“狗屁的天怒之兆!”她低聲怒罵,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冰冷與嘲諷,“那不過是一次劇烈的太陽黑子活動,引發的地磁爆和高空極光現象而已!”
他們,用一場天文現象,否定了一門科學的未來。
他們,甚至冇給科學一句為自己申辯的機會!
京城城郊,一間不起眼的茶肆。
白鹿子一身布衣,頭戴鬥笠,靜靜地聽著鄰桌茶客的議論。
“聽說了嗎?格物院那幫書生,唸叨的法子,街上三歲小兒都會背了!什麼‘曲轅犁三改法’,什麼‘堆肥發酵七日成’,說得有鼻子有眼!”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今早就吵著要拿家裡的糞去試!”
“啪!”
白鹿子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齏粉。
他眼中殺機暴漲。
知識,最可怕的知識,正在以一種他無法阻止的方式,瘟疫般地擴散!
他必須毀了那個源頭!
夜色如墨,白鹿子如鬼魅般潛回早已被禁軍封鎖的格物院。
他輕易地避開了所有明哨暗哨,再度來到那座地宮之前。
水泥巨碑在月光下泛著森然的白光,彷彿一尊沉默的巨人。
“妖物!”
他低喝一聲,抽出隨身佩戴的百鍊精鋼劍,灌注全身內力,朝著碑身狠狠劈下!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他虎口發麻。
定睛看去,堅硬無比的碑身上,竟隻迸濺出幾點火星,留下一道淺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白痕。
怎麼可能?!
他心中駭然,不信邪地再度上前,想要用掌力將其震碎。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將貼上碑麵的刹那,那光滑的碑麵上,竟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一張張模糊而熟悉的麵孔。
那是他幼時,偷偷塞給他糖吃的村塾先生。
那是他少年時,手把手教他識字背詩的親姐姐。
那是……所有在前朝那場慘烈的“焚器令”中,因私藏格物圖紙而被活活燒死的親人、鄉鄰!
他們的麵孔在碑文中若隱若現,眼神悲憫地注視著他,彷彿在無聲地問:你要連我們存在過的最後痕跡,也一併抹去嗎?
“不……不……”
白鹿子如遭雷擊,踉蹌著倒退數步,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為了複仇,是為了阻止悲劇重演才創立淨世盟。
可為何到瞭如今,他所做的一切,卻像是在親手抹去那些他發誓要銘記的人,存在於世的唯一證明?
“我……究竟在做什麼?”他抱著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與痛苦之中。
翌日,一隊由大理寺、都察院、禮部組成的聯合欽差隊伍,浩浩蕩蕩地抵達了內閣首輔府。
為首的,是素以剛正不阿、最重禮法祖製著稱的都察院左都禦史,張承。
“裴首輔,”張承麵沉如水,開門見山,“格物院私立妖碑,妖言惑眾,致使京城民心浮動,此事,你作何解釋?”
裴衍一身緋色官袍,立於府門之外,神情淡漠,彷彿冇看到對方眼中的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