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如懸於京城上空的利劍,終於在萬眾矚目之下,迎來了劍鋒墜落的時刻。
這一日,天色尚早,格物院新建的觀星台下,便已人頭攢動。
文武百官,皇親國戚,甚至連京中稍有頭臉的宿儒名士,都齊聚於此,彷彿要親眼見證一場決定國運的豪賭。
風暴的中心,卻異常平靜。
觀星閣的殘餘勢力在李守辰的整合下,提前公佈了他們依據古法推演的時辰:戌時三刻,熒惑守心,天降大凶。
而觀星台中央,一根巨大的銅圭孤零零地立著,圭表之上,一道用硃砂描出的刻線,清晰地指向另一個時辰——亥時初刻。
那是楚雲舒給出的答案。
兩刻相差足足三刻鐘!在天象觀測中,這已不是誤差,而是謬論!
“哼,亥時初刻?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名支援觀星閣的老臣撚著鬍鬚,滿臉不屑,“老夫倒要看看,她楚雲舒如何自圓其說!”
“裴相,您就真的一點不擔心?”另一側,幾位心向裴衍的官員麵帶憂色,低聲問道。
高台之上,裴衍一襲月白官袍,端坐如鬆。
他手中那柄從不離身的摺扇有一下冇一下地輕叩著案幾,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目光,越過下方攢動的人群,始終落在觀星台頂端那根孤寂的銅針上,深邃的眼眸裡,不起一絲波瀾。
彷彿那根針,便是他的定心石。
出乎所有人意料,這場驚天豪賭的主角楚雲舒,並未現身。
她隻派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楚石,領著一眾格物院的少年學子,手持一張畫滿了詭異曲線的“星軌偏差圖”,在台上來回巡弋,一絲不苟地記錄著日影的每一寸挪動。
此刻的楚雲舒,正置身於格物院最深處的密室之內。
密室之內,燭火通明,亮如白晝。
她雙目緊閉,識海中,【無限精力】與【五感強化】兩大技能正以前所未有的功率瘋狂運轉。
在她麵前的,並非星圖,而是一疊厚厚的、來自全國各地的糧價與邊貿市場的交易記錄。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型、推演、驗證。
她發現了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規律——每當史書記載中有重大星體交彙的年份,北方邊貿的馬匹價格,便會產生一次極其規律的異常浮動!
萬物皆數,人心亦然。
星辰之力或許無法直接乾預人間,但它能影響地脈,地脈的微弱波動,足以擾動生靈的情緒,放大他們的恐懼或貪婪。
而這些情緒,最終會像看不見的波紋,清晰地反映在最敏感的市場價格之上!
她以糧價波動為參照,以馬匹價格為校準,將這些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市井賬本,化作了一組組冰冷而精確的數據,反向推演出星體運行時那難以察異的“加速度”!
原有的模型,被瞬間修正、補全!
她猛地睜開眼,抓起桌上的狼毫筆,在那溫熱的血玉簡拓出的圖紙上,重重寫下了最終的時刻:
亥時,初一刻,七分!
時間,在無數人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於,戌時三刻已至!
觀星閣一方的司辰官猛地敲響了身旁的銅鐘,高聲唱報:“吉時已到!熒惑守心,天機顯現!群臣跪拜,祈福禳災!”
鐘聲迴盪,台下黑壓壓跪倒一片。無數人屏住呼吸,仰頭望向蒼穹。
然而,夜空中,那顆赤紅色的熒惑星,依舊穩穩地懸於中天,周圍的星宿明亮如常,冇有半分異動。
一刻鐘過去了……
兩刻鐘過去了……
直到三刻鐘的時間耗儘,夜空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觀星閣司辰官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台下跪拜的人群開始騷動,譏諷的冷笑,狐疑的私語,逐漸彙成一片壓抑不住的嗡鳴。
就在這時,亥時的更鼓敲響。
全場陡然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再次投向了那片深邃的夜空。
亥時初一刻五分……
就在人群的耐心即將耗儘,連支援楚雲舒的人都開始心頭髮緊時——
異變陡生!
亥時初一刻七分,分毫不差!
那顆高懸天際的赤紅色妖星,竟真的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嚨,驟然滯停!
它原本緩慢運行的軌跡戛然而止,光芒大盛,死死地“釘”在了紫微垣旁的心宿位置,整整停留了十二息的時間!
“動了!圭影動了!”
觀星台上,楚石發出一聲驚喜的呐喊。
眾人急忙低頭看去,隻見銅圭投射在地上的那道纖細的影子,在熒惑滯停的瞬間,其頂端精準無比地與楚雲舒早已畫下的那道硃砂刻線,完全重合!
如榫卯相接,如符節對印!
分!毫!不!差!
全場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隨即,這片死寂被一聲驚雷般的呼喊徹底撕碎。
“天哪!真的算準了!”
“這……這怎麼可能!連天象停滯的時刻都能算到毫厘!”
緊接著,格物院所有學子挺直了胸膛,用儘全身力氣,齊聲高呼,聲震雲霄:
“大學士所算,天亦遵行!!”
這一刻,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成了新的天條!
千裡之外,南山之巔,雲霧繚繞的石室中。
星隱子枯坐於一張古琴之前,他那雙失明的眼“看”著京城的方向,雙手撫上琴絃,試圖引動星力共鳴,勘破天機。
然而,就在他指尖將要撥動琴絃的刹那——
“嘣!嘣!嘣!”
三聲刺耳的銳響,三根琴絃竟在同一時間無故崩斷!
一股無形的氣機反噬而來,震得他氣血翻湧。
他猛地從蒲團上站起,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情,失聲叫道:“她……她算出了天步曆法的補全之法!”
話音未落,一名弟子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閣主!閣主不好了!北境……北境星門……開始震動了!”
星隱子身形一晃,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回席。
他失神地撫摸著斷裂的琴絃,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蒼涼與絕望:
“三百年前……我們燒燬真卷,以為就能鎖住天機……可如今……如今,一個女子,竟用算籌和市井賬本,撕開了天幕……”
皇宮,禦書房。
年輕的皇帝透過窗欞,親眼目睹了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他手中的硃筆“啪”的一聲掉落在地,龍體巨震,久久無法言語。
良久,他纔回過神來,大步走到案前,親筆寫下“格物知天”四個大字,隨即下旨,將此匾額賜予格物院觀星台,並昭告天下:廢除大晏立國以來沿襲數百年的“天象定罪律”!
今後,凡涉星變災異,必須呈交格物院複覈,方可定論!
麵對這潑天的榮耀,楚雲舒卻拒不受賞,隻通過裴衍,向皇帝提出了一個請求——開放皇家藏書閣最深處的禁書區,允許她自由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