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得工部幾名官員臉色煞白，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說完，她隨手扔掉那塊碎片，彷彿扔掉什麼肮臟的垃圾。
而後，她從腰間解下一個狹長的布套，從中抽出了一支通體烏黑的“筆”。
那筆造型奇特，並非毛筆，而是閃爍著金屬的冷硬光澤。
正是格物院耗費無數心血，最新研製出的“合金硬筆”，筆身之上，用微雕技術刻著一行小字：執筆者，當有鐵骨。
“從今往後，”楚雲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大晏所有奏摺，皆可用簡體字、白話文、圖表、乃至算式書寫，不限文體，不拘一格！凡有真知灼見者，不論出身，不論性彆，皆可通過‘格物院直遞通道’，上達天聽！”
她將那支鐵筆，乾脆利落地插入了腰間的筆鞘。
“這，不是權力的裝飾品，”她環視眾人，一字一頓地宣告，“這是解決問題的工具！”
死寂。
長久的死寂之後，一個身影排眾而出。
是監察禦史周明遠。
這位以剛正刻板著稱的老臣，麵色漲紅，雙目含淚。
他對著楚雲舒深深一揖，而後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雙手用力，“刺啦”一聲，將其撕得粉碎！
“此乃我周家曆代先祖傳承之‘笏板譜’，記著哪位先祖用過何等材質的笏板，今日，一併廢之！”
他脫下官帽，擲於地上，竟是效仿古之先賢，以脫帽之禮，向楚雲舒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這一幕，徹底點燃了現場。
人群後方，柳如霜眼中閃著光，她一揮手，身後數十名女官立刻捧出一個個木盒，裡麵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上百支嶄新的鐵骨筆。
她們開始將這些筆，分發給那些同樣激動不已的、來自格物院的年輕匠人們。
林素蘅站在最遠處，默默地看著女兒在丹陛之上，如一柄出鞘的利劍，劈開了整箇舊世界的秩序。
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撫摸著自己頸間那道淡淡的疤痕——那是二十年前，她因“妖言惑眾”被強行剃髮羞辱時，掙紮中留下的印記。
二十年來，她從未在人前失態。
而此刻，這位前貞明司首席女官，在無人察覺的角落，第一次露出了一個釋然而驕傲的笑容。
“阿舒，”她喃喃自語，“你……比我勇敢。”
龍椅之上，皇帝的麵色複雜到了極點。
他看著殿前那片混亂，看著那被撕碎的笏板譜，看著那些閃爍著異樣光彩的鐵筆，最終，目光落在了楚雲舒那挺拔如鬆的背影上。
許久，他終是微不可查地，頷首默許。
退朝後，皇帝獨自一人立於太廟之前，望著旁邊那座依舊被封鎖的、屬於貞明司的偏殿，低聲問身旁的陳公公：“你說……把江山社稷，交到她們這群人手裡，她們……真的能守住嗎？”
老太監陳公公躬著身，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語氣，輕聲回答：“陛下，她們不是要守住，她們……是要重建。”
當夜，貞明司舊址，貞明軒。
這裡已被連夜清理出來，燈火通明。
楚雲舒召開了她入閣後的第一次“新政會議”。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晏全輿圖，上麵用硃筆密密麻麻地標記著全國四十三所已經秘密建成的女塾。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地圖中央。
楚雲舒提起一支鐵筆，在京城西南角，一片荒蕪的空地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這裡，”她宣佈，“將是第一座女子科舉的考場。”
話音剛落，她腦海中，那沉寂了半日的係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時代變革儀式——‘碎笏立新’！】
【‘千願共燃’儀式準備就緒！需集齊一千名女子親筆簽名，銘刻其願，方可啟用係統最終形態！】
一千個簽名……
楚雲舒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自己握筆的手上。
不，這不能隻是一份簡單的聯名請願書。
這必須是一份宣言，一卷史詩，一麵插在舊世界心臟上的，由一千個靈魂共同織就的戰旗。
它需要一個配得上這份重量的載體。一個……永不磨滅的見證。
貞明軒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大晏輿圖，也映照著楚雲舒眼中跳躍的、比燭火更熾熱的光芒。
她需要一個載體，一個能承載千人之願，萬眾之心的不朽見證。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桌案上一卷潔白的蠶絲上。
那是江南織造局新貢的極品，薄如蟬翼，韌若金石。
“不夠。”她低聲自語，指尖輕輕劃過絲麵，“它需要筋骨，需要不滅的靈魂。”
翌日，一道命令從楚雲舒的官署發出，直抵格物院。
命令簡短而奇特：征用格物院最新研製的“玄火晶絲”與“月華染料”，趕製一千塊一尺見方的特製絹布。
玄火晶絲，乃是從火山深處某種礦石中提煉出的纖維，柔韌無比，遇火不焚。
而月華染料，則是從一種深海貝母中提取的熒光物質，白日裡看著平平無奇，一到夜晚，便會散發出清冷如月華的微光。
格物院的匠人們雖不明所以，但對這位一手將他們從工匠地位提升到“格物學士”的楚大人，早已奉若神明。
一聲令下，整個格物院的熔爐與織機徹夜不休。
三日後，一千塊觸手溫潤、暗藏玄機的絹布被整齊地送到了貞明軒。
楚雲舒親自為它們題名——“願布”。
緊接著，京城明慧堂前，那座象征著女子教育起點的學堂門口，豎起了一塊巨大的公告石碑。
石碑由楚雲舒親筆書寫，鐵畫銀鉤，力透石背：
“告天下姐妹：我等於黑暗中行走了太久，久到忘記了頭頂亦有青天白日。今，楚雲舒立於此，不為乞求恩賜，隻為點燃一把屬於我們自己的火。凡願為女子爭一口說話之氣，凡心有不甘、胸存丘壑者，請至此，於‘願布’之上，親手簽下爾之姓名。此舉，不求留名青史，隻求共燃一炬，以我千人之心，為後世萬代，照亮一寸前路！”
公告一出，京城為之震動。
有人嗤笑：“女子妄談國事，癡人說夢！”
有人擔憂：“此舉無異於聚眾謀逆，楚雲舒瘋了不成？”
然而，更多沉默的目光，在閨閣深處，在庭院角落，在市井巷陌，被這則公告點亮了。
公告發出的第一個時辰，明慧堂前門可羅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