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滿了整個京城。
鎮國侯府的書房內,燭火卻亮如白晝。
距離女科放榜,新政推行,已過半月。
最初的喧囂與震動,似乎正隨著春日的暖風漸漸平息,化為帝國日常運轉中一道嶄新的風景。
然而,春雷過後,驚蟄的毒蟲,纔剛剛從泥土中探出最猙獰的頭顱。
“侯爺!安州八百裡加急,血書呈上!”
一名風塵仆仆的信使,帶著一身寒氣闖入書房,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份被血浸透、已然發硬的信函。
楚雲舒放下手中正在繪製的京畿水利總圖,冰冷的目光落在那份血書上,瞳孔驟然一縮。
小鈴搶上前接過,展開信紙的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那信是一個名叫柳青青的新科女仕所寫,字字泣血。
安州清河縣,一戶寡婦,丈夫戰死沙場,留下三畝薄田。
她聽聞朝廷推廣格物院的新稻種,便傾儘所有換來種子,辛勤耕作,眼看就要迎來大豐收。
其亡夫的族兄卻手持一張族譜,領著族人強行上門,聲稱“女子不得私產”,要將田地收歸宗族。
寡婦不服,告到縣衙。
縣令當堂翻開《大晏戶婚律》,指著其中一條“婦人無子,其產歸宗”的律例,判族兄勝訴。
那寡婦萬念俱灰,當夜抱著亡夫的牌位,投河自儘。
新上任的女仕柳青青聽聞此事,前去理論,卻被縣令以“婦人乾政,無知律法”為由,斥退堂下。
她悲憤交加,無計可施,隻得寫下血書,星夜送往京城。
“豈有此理!”小鈴氣得渾身發抖,眼中滿是殺意,“這狗官!還有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宗族!小姐,我這就帶人去安州,把他們全給……”
“不必。”
楚雲舒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
她接過血書,指尖輕輕拂過那乾涸的血跡,眼底的溫度卻比西伯利亞的凍土還要寒冷。
她站起身,冇有一絲一毫的憤怒表露於外,隻對楚月下令:“備車,去刑部大庫。”
半個時辰後,塵封百年的刑部檔案庫,迎來了它有史以來最高效的一位“讀者”。
昏黃的油燈下,楚雲舒端坐於堆積如山的卷宗之間,雙目微閉。
【聖賢智慧係統,啟動。】
【掃描目標:大晏開國以來,所有涉及女性財產、婚姻、人身權益相關判例卷宗。】
【任務:數據建模,分析律法偏向性及錯判率。】
常人需要數十年才能完成的浩大工程,在楚雲舒的腦海中,正以超越時代的光速進行著。
無數案例、法條、判決結果被拆解、歸類、量化。
【分析完畢。】
冰冷的係統提示音響起,一連串觸目驚心的數據浮現在她的意識中。
【報告:在共計三十七萬四千二百一十九件相關案件中,九成一的判決結果顯著偏向男性宗親;與同類案件對比,涉及女性權益的案件,平均錯判率高出四十二個百分點;因律法不公直接或間接導致女性死亡的案例,高達六萬餘起……】
楚雲舒猛然睜開雙眼,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寒光乍現。
這不是一個縣令的問題,也不是一條律法的問題。
是整部法典,從根子上,就爛了!
它是一張用“禮教”織成的網,冠冕堂皇地保護著宗族與男權,卻將無數女性勒死在無聲的黑暗裡。
今天,她就要把這張網,連同織網的規矩,一同撕個粉碎!
她回到府中,甚至冇有片刻休息,直接鋪開一張丈長的宣紙,狼毫蘸墨,筆走龍蛇。
那不是殺氣騰騰的檄文,也不是聲淚俱下的控訴。
而是冷靜到極致的分析,是鋒利如手術刀的邏輯。
《律法十弊疏》!
“一曰:重禮輕實,以虛名害民生。”
“二曰:權責不明,致父官成土皇。”
“三曰:抑商傷農,國富而民愈貧。”
“十曰:法理衝突,以祖宗之法,行欺世盜名之實!”
一夜未眠,天亮之時,一篇足以顛覆整個大晏法理根基的奏疏,伴隨著那封血書,被同時送入了皇宮。
太子李景曜看完,臉色鐵青,當即在早朝上拍案而起:“一部法典,逼死六萬國民!這究竟是治國之法,還是殺人之刀?!”
此言一出,朝堂嘩然。
守舊派官員紛紛出列,辯稱“祖宗成法,不可輕易動搖”,“此乃個例,不可一概而論”。
就在此時,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站了出來。
原太子太傅,如今白身觀政的楊維安,顫巍巍地出列,躬身道:“陛下,老臣……亦有罪。”
所有人都驚呆了。這位可是舊禮教最堅定的扞衛者之一!
原來,安州寡婦一案,皇帝特命三司會審,並“邀請”楊維安旁聽。
公堂之上,那族兄竟毫無愧色,振振有詞地引述《禮經》:“婦人者,器也,從夫而終,歸宗而定,其身與產,皆非私有!”
那一刻,楊維安看著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寡婦老母,猛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判過一樁幾乎一模一樣的案子。
他當時,也覺得天經地義。
那個被他奪走最後活路的女子,後來怎樣了?他不敢想。
退堂之後,他在館驛的燈下,一遍遍抄寫《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抄至力竭,他終於擲筆,在紙上寫下附議:“法若不公,何以為國?老臣愚鈍半生,今日方醒,願為鎮國侯驅馳,助陛下修訂新律!”
楊維安的倒戈,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守舊派的心口上。
楚雲舒趁熱打鐵,立刻奏請在格物院設立“模擬斷案台”。
她召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的年輕官員,將一樁真實的土地糾紛案卷宗擺在他們麵前。
案情是:一戶佃農,租種鄉紳土地十年,合約到期,鄉紳卻要將土地高價賣給另一大戶。
楚雲舒道:“按舊律,‘地契為憑’,鄉紳有權出售,佃農隻能被迫離開。但若依新法草案,增補‘優先承租權’與‘勞作改良補償’。佃農十年辛勞,改良了土壤,增修了水渠,土地增值,他便有權獲得補償,並優先續租。”
她讓兩名官員分彆扮演“舊律推官”和“新律推官”,當場推演。
結果一目瞭然。
舊律之下,佃農一家流離失所,對官府怨聲載道。
新律之下,佃農權益得到保障,鄉紳亦無損失,皆大歡喜。
何為民心,何為國本,立判高下!
一名年輕的都察院禦史看得熱血沸騰,當場對著楚雲舒深深一揖:“下官茅塞頓開!願入‘律改專班’,為新法推行,鞠躬儘瘁!”
“臣等,願附驥尾!”
呼聲此起彼伏,改革的火焰,終於被徹底點燃。
深夜,忙碌了一整天的楚雲舒回到書房,卻見裴衍早已等在那裡,桌上還溫著一碗蓮子羹。
“你倒是清閒。”楚雲舒揉了揉眉心,坐下端起碗。
“剛從宮裡出來,順道看看我們的女相大人,有冇有把自己累垮。”裴衍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和,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最近一直在處理“影閣”的殘餘勢力,數日不眠不休,隻為將那份能徹底扳倒舊勳貴集團的《壬寅密檔》安然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