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阮深吸一口氣,撥動琴絃。
一段清脆急促的哨音模擬聲響起,與北狄情報傳遞的音律彆無二致。
但就在第七拍後,一絲極其微弱、近乎錯覺的“滋啦”聲一閃而過。
那少年薩滿隻是聽了片刻,臉色便瞬間煞白如紙,額頭滲出冷汗,顫聲道:“這……這聲音……像有人在黑漆漆的夢裡,貼著耳朵喊救命……聽得人心裡發慌!”
影七曾讓他辨聽過三次偽造的“鬼音”,三次皆準確指認出真實乾擾源。
楚雲舒滿意地點了點頭:“正要如此。人在極度緊張、疑神疑鬼之時,最怕的就是這種若有若無的未知之音。”
黃昏,殘陽如血,將山穀染成一片鐵鏽般的暗紅。
風從穀口灌入,帶著沙礫摩擦岩石的窸窣聲,刮在臉上如細針輕刺。
傳令女童小鈴帶著三名精瘦的斥候,悄無聲息地潛至北狄殘部駐守的山穀外圍高地。
他們冇有攜帶任何兵器,隻抬著幾截中空的銅管——那是從繳獲的廢棄火雷殼上拆卸改裝而成,內壁打磨得異常光滑。
他們將銅管按照特定的角度架設在風口上,形成一個簡易的“共鳴銅管陣”。
夜風穿過山穀,灌入銅管,發出一陣持續不斷的、頻率極低的嗡鳴。
這聲音不大,卻像無數隻蚊蠅在耳邊盤旋,驅之不散,讓人心煩意亂;皮膚彷彿覆上一層薄汗,神經末梢微微抽搐,連呼吸都變得滯重起來。
緊接著,阿阮的琵琶聲隔著數裡之遙,幽幽傳來。
那模擬的“鷹眼哨”聲,混雜著肉耳難以分辨的神經顫音,再與山穀中無休無止的低頻嗡鳴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張無形的、籠罩整個敵營的聲波大網。
第一夜,北狄哨兵便驚慌失措地報告,說山穀裡有鬼哭狼嚎,兩個負責巡夜的斥候在極度驚恐之下精神失常,竟拔刀互砍,一死一傷。
恐慌,如同瘟疫般開始蔓延。
第三夜,楚雲舒換上一身普通斥候的裝束,親自帶著影七和少年薩滿,潛伏在距離敵營不足一裡的監聽點。
風中,那股令人心悸的聲波組合愈發清晰——耳膜深處隱隱脹痛,指尖觸地時能感知到地麵細微的共振,彷彿整座山穀都在低語詛咒。
忽然,一陣沉悶而急促的鼓聲從敵營中沖天而起!
“是‘鎮魂鼓’!”影七失聲道,“他們在試圖用鼓聲驅散‘鬼哭’,穩定軍心!”
“來了。”楚雲舒一動不動地盯著遠方火光跳躍的營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獵物,終於踏入了陷阱的最後一步。
她對身後的傳令兵做了個手勢:“傳令阿阮,啟動乙方案!降C調迴旋,疊加三重泛音!”
命令通過旗語迅速傳達。
片刻之後,遠方的琵琶聲調陡然一變。
那聲音彷彿瞬間分裂成了無數條尖銳的毒蛇,鑽入“鎮魂鼓”雄渾的節奏之中,瘋狂撕咬、纏繞。
原本莊嚴肅穆的鼓聲,像是被注入了魔音,節奏開始變得紊亂、狂躁。
監聽兵戴著特製的聽筒,駭然驚呼:“將軍!敵營……敵營起火了!火光沖天!好像……好像是他們自己人點燃了糧垛!”
冇錯,就是自己人。
北狄軍中有一條絕密的軍令:當遭遇無法抵禦的突襲,為免糧草資敵,守糧隊須以三短兩長的錯亂鼓點為號,立即焚燬糧倉。
此刻,那名本想用“鎮魂鼓”穩定軍心的鼓手,在楚雲舒設計的“幻音琵琶”乾擾下,心神大亂,雙手完全不受控製,竟在無意識間敲出了那段代表最高警報的死亡鼓點!
守糧隊的軍官聽到這催命的信號,肝膽俱裂,以為大晏主力已經殺入營中。
他冇有絲毫猶豫,嘶吼著下達了焚糧的命令!
沖天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
灼熱的氣浪翻滾而來,焦糊味混著木料爆裂的劈啪聲,遠處哀嚎隱約可聞。
黎明時分,清點戰果的軍報送到了楚雲舒案頭。
敵軍一夜之間,自損糧草四成,引發的內亂與踩踏死傷數百,士氣徹底崩頹。
影七呆呆地看著一份繳獲的、已經被燒得殘缺不全的鼓譜,許久,才喃喃自語:“你……你冇有動用一兵一卒,就毀了他們的戰魂。”
楚雲舒收回遠眺的目光,拿起阿阮那架琵琶,指尖拈起一縷沾在弦上的、被風吹來的黑色灰燼,淡淡道:“他們信的是鼓裡的神,我信的是聲波的理。”
話音剛落,她沉寂已久的識海之中,那塊鐫刻著無數古字的聖賢玉簡驟然一震。
代表情報能力的“諜”字陰文,裂開一道全新的細縫,一個模糊的紋路在其中緩緩浮現、凝實,最終化為一個清晰的古篆——“擾”。
【叮——檢測到宿主成功實施“心理聲波戰”,以非對稱手段摧毀敵軍作戰意誌。】
【“資訊戰·乾擾”模塊正式啟用:可定向釋放具備心理暗示效果的聲波,誘導敵方產生誤判,甚至操控其潛意識決策。】
【獎勵功德點1500,智慧點800。】
楚雲舒緩緩閉上眼,感受著腦海中湧入的全新知識。
這股“擾”之力,若逆向植入我方士卒耳中……是否可形成“無懼之陣”?
她的唇角無聲地揚起,一個念頭掠過心底。
裴衍,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國子監辯論“禮樂治國”之道嗎?
你說禮樂可安邦,可教化。
今日,我用音樂,打了一場勝仗。
她睜開眼,帳內的喧囂與帳外的火光都彷彿遠去。
這場輝煌的勝利,對她而言,不過是漫長道路上一個微不足道的註腳。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快步掀簾而入,神色凝重地遞上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大人,京中來的八百裡加急,但發的不是兵部官印,而是……一個私鋪印記。”
楚雲舒接過密信,火漆碎裂的瞬間,一段塵封的記憶浮現——那個在詔獄檔案室裡靠摸紙紋識字的老文書,那隻總在暗巷口掃落葉的獨眼……
夜色如鐵,北風割麵。
轅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與戰馬嘶鳴。
一名渾身浴血的驛卒自沙暴中踉蹌衝出,座下馬匹四蹄一軟,轟然跪倒。
他口中含著一枚蠟丸,牙關緊咬,直至楚雲舒親臨,才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吐出:“私……鋪……通……”
王大勺掰開其口,取出已被唾液浸潤的蠟丸,剖開後露出一封火漆封緘的密信——那火漆邊緣壓著一枚極細的銅印紋路,形如半枚殘缺賬冊,正是“私鋪印記”。
小鈴查驗後低聲稟報:“大人,信使身中三箭,最後一程是爬著過來的。三十裡外發現同伴屍體,咽喉被割,無掙紮痕跡,應是熟人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