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在風雪中顯得尤為淩厲:“既然他們想聽,我們就說給他們聽。隻不過,真話假話,就要他們自己猜了。”
一張看不見的網,以影七為餌,以虛實難辨的情報為線,悄然在整個軍營鋪開。
次日黃昏,殘陽如血,給皚皚白雪鍍上了一層詭異的橘紅色。
藥廬內,草藥的苦澀氣息與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熱氣蒸騰中夾雜著傷口腐爛的腥膻,令人作嘔。
傷兵們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像鈍刀割肉般折磨著耳膜。
為了安撫傷兵情緒,軍中的樂師阿阮每日此時都會來此彈奏一曲。
她懷抱琵琶,纖纖玉指在弦上流轉,一曲蒼涼雄渾的《涼州詞》便流淌而出,琴音清越,暫時壓下了帳內的痛苦呻吟。
絃音震動空氣,拂過楚雲舒耳畔時,竟讓她指尖微微一顫——那一瞬,她彷彿聽見了北疆風沙中埋骨者的低語。
楚雲舒正在為一名傷兵處理箭傷,她手法精準利落,清創、上藥、包紮,一氣嗬成,沉穩得不像一個文官,反倒像個經驗豐富的老軍醫。
紗布纏繞時摩擦皮膚的窸窣聲,藥粉灑落傷口的刺痛嘶鳴,都在她冷靜的掌控之中。
就在此時,帳簾猛地被一把掀開,一個瘦小的身影旋風般衝了進來。
來者正是薩滿古力唯一的徒弟,那個能感知情緒波動的通靈少年。
他臉色蒼白如紙,鼻翼翕動,像是嗅到了什麼腐朽的氣息,指著仍在彈奏的阿阮,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她在說謊!她的琴聲在說謊!”
琴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了少年身上。
阿阮更是嚇得花容失色,抱著琵琶的手微微發抖,指尖殘留的餘震順著琴身傳到地麵,激起一絲塵埃。
“胡說什麼!”趙破虜皺眉嗬斥,他正協助楚雲舒安撫傷兵,掌心還沾著傷員滲出的血汙。
“彆吵。”楚雲舒卻抬起了頭,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平靜地問,“哪裡在說謊?”
少年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呼吸,他指著阿阮的琵琶,一字一頓地說:“剛纔,那首曲子彈到第三段,有一個變調!彆的傷兵聽著是激昂,可我聽著……像一把冰冷的刀,突然割開了喉嚨!那聲音裡冇有安撫,全是謊言和殺氣!而且……”他忽然皺眉,鼻子狠狠一抽,“她的‘氣’變了,像爛泥坑裡的味道,臭得讓人想吐。”
楚雲舒心頭猛地一震。
她立即走到阿阮麵前,溫聲道:“把樂譜給我看看。”
阿阮戰戰兢兢地從琴箱裡取出泛黃的樂譜,紙頁邊緣已被汗水浸軟,散發出淡淡的黴味。
楚雲舒接過,迅速掃了一遍,隨即目光定格在第三段的一個指法標記上。
她伸出手指,輕輕撥動了阿阮琵琶上的第二根弦。
“錚——”
一聲清越的絃音響起,音調比正常的宮調,高了足足半個音。
就是這個偏差!
在快節奏的彈奏中,尋常人耳根本難以分辨,但它與其他音符組合,再配合特定節奏的停頓,恰好能組成一串旁人無法察覺的數字編碼!
這正是北狄“鷹眼哨”在無法使用文字時,用以傳遞簡單指令的音律暗號!
楚雲舒抬眸,深深地看了那少年一眼,低聲問:“你能聽出,是誰在撒謊?”
少年用力點頭,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小聲道:“我聞得到,說謊的人,身上的‘氣’會變臭,像爛泥坑裡的味道。”
一個匪夷所思卻又無比強大的天賦!
楚雲舒心中瞬間有了計較。
她轉頭對嚇得快要哭出來的阿阮柔聲道:“許是太累了,再彈一遍吧,大家還等著呢。”
說著,她不著痕跡地對帳門口的親兵使了個眼色。
那親兵會意,悄然退後,對藏在帳外陰影裡的小鈴,用旗語無聲地打出三個字:“假令已發。”
阿阮深吸一口氣,重新將手指搭在琴絃上。
《涼州詞》的旋律再次響起,可這一次,當彈到第三段那個關鍵的變調時,她的指尖抑製不住地微微一顫,一個音符驟然走調,刺耳無比。
幾乎在同一時刻,趙破虜和他身後的兩名親兵如猛虎下山,一步跨到阿阮麵前!
“啊!”阿阮嚇得驚叫一聲,琵琶“哐當”落地,她整個人癱軟在地,涕淚橫流,“不關我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是影七……是影七大哥讓我這麼彈的!他說這隻是練習指法的特殊曲譜,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楚雲舒緩緩蹲下身,扶起那把險些摔壞的琵琶。
她指尖拂過琴麵,觸到一道細微的刻痕——那是長期練習同一段落留下的磨損。
她的目光落在阿阮白皙的手腕上,那裡有一圈圈深淺不一的陳舊勒痕,是被琴絃日複一日磨損出的傷疤,泛著淡淡的粉紅,像無聲的控訴。
“你的琴彈得很好,你冇有罪。”楚雲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穿透力,“但你的音樂,被人當成了殺人的箭。”
當晚,三更。
影七所在的營帳裡,火盆裡的炭燒得半死不活,光線昏暗,搖曳的影子在他臉上跳動,如同鬼魅附體。
他盤膝坐在草蓆上,一天水米未進,草屑紮在裸露的腳踝上,帶來細微的刺癢,但他紋絲不動。
眼神卻比昨日更加銳利,像一頭被困的孤狼,在絕境中磨礪爪牙。
帳簾被掀開,楚雲舒獨自一人走了進來,手裡冇有鐐銬,隻端著一盞熱氣騰騰的茶,和一卷羊皮地圖。
茶香氤氳,帶著薑桂的辛辣暖意,驅散了些許寒氣。
她將茶放在影七麵前,自顧自地將地圖在地上攤開。
昏黃的燈光下,地圖上描繪的山川河流,赫然是影七的故裡——早已在二十年前被夷為平地的雲陽村舊址。
影七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喉結上下滾動,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裡,卻發不出聲。
“我知道你在等什麼。”楚雲舒的聲音在寂靜的營帳裡響起,“不是北狄的勝利,而是二十年前的真相。”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的一處做了標記的廢墟上輕輕一點。
“二十年前,雲陽村案宗卷在刑部離奇失火,所有證據付之一炬。但我花了些功夫,在刑部故紙堆的夾層裡,找到了一份當年被遺漏的驗屍錄殘卷。”
影七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死死盯著楚雲舒。
楚雲舒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驗屍錄上記載,當年帶兵屠村的主將,在戰場上慣用一種獨特的‘三刃矛’。而據我所知,整個大晏軍中,隻有一人用此兵器。巧的是,那份卷宗上還提了一句,這位將領,正是如今北狄可汗最寵信的國師——沈萬山的親弟弟!”
影七的身體劇烈地一震,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了天靈蓋。
他手指猛然扣住草蓆邊緣,指節發白,耳邊嗡鳴不止,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尖叫。
沈萬山!那個讓他加入“鷹眼哨”,許諾幫他向大晏複仇的恩人!
“你以為你在為族人複仇,實際上,你隻是沈萬山用來攪亂大晏,好讓他自己攫取更大權勢的一顆棋子。”楚雲舒的聲音冷酷如冰,“你要複仇,就該找對人,你現在幫的,不過是另一個手上沾滿你族人鮮血的權貴罷了。”
影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他死死地瞪著楚雲舒,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眼中翻湧的不再是恨,而是滔天的荒謬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