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事營的十幾名漢子不知何時已列隊靜立,無人言語。
王大勺看著這一幕,眼眶瞬間紅了,他轉過身,對著自己的手下,用壓抑著激動和哽咽的聲音低聲下令:“傳下去!今日起,弟兄們的夥食,每碗湯多加半勺油星!將軍要養人,咱們的灶台,就得供得起!”
自那一夜起,炊事營的夥食悄然變了樣。
每碗湯麪上都浮著一點金黃的油花,老兵們說:“那是將軍喂下去的那一口湯,返給我們的暖。”
那一口在泥地裡喂下的湯,比皇帝的聖旨還要重,無聲無息地烙進了在場每一個普通士兵的心裡。
孫不語徹夜未眠。
他將楚雲舒隨手寫下的那張《消毒五要》奉若至寶,翻來覆去地看。
當他看到其中“刀具過火灼燒”、“傷口避塵避汙”、“烈酒清創”等法門時,猛地想起自己年輕時抄錄過的一本古醫典殘卷《金瘡秘訣》,其中零星記載的幾句,竟與此法暗暗相合!
隻是古法語焉不詳,早已失傳。
原來不是邪術,是失傳的聖道!
第二日清晨,天還未亮,孫不語便召集了所有軍醫和學徒,在傷兵營前,當著數百傷兵的麵,他親自點燃火盆,火焰熊熊燃起,映紅一張張蒼白的臉。
他將一把匕首燒得通紅,再用酒精反覆擦拭,然後,割開自己手臂上一處早已結痂的舊傷,重新敷上楚雲舒調配的黃連灰粉。
三日後,另外兩名高燒的士兵體溫下降,連同另外四名新發病的重傷員,七人全部脫離了險境。
孫不語走到正在巡營的楚雲舒麵前,“撲通”一聲,雙膝跪地,一個響頭重重磕在凍土之上:“老夫孫不語,行醫四十載,愚鈍不堪,誤信天命鬼神,險些斷送將士生機!從今往後,代州軍中醫官,唯楚將軍之令是從!此身此命,但憑驅策!”
數百名傷兵默默注視著這一幕,有人悄悄摘下了破舊頭盔,有人攥緊拳頭低吼了一聲“將軍!”……那聲音起初微弱,繼而彙成一片壓抑的潮聲,如同大地深處湧動的暗流。
當日暮色四合,篝火漸熄,人群散去,唯有藥廬內燈火未眠。
古力獨坐帳中,聽著風中傳來的傷兵低聲議論:“楚將軍救了阿鐵……那是真神仙。”他握緊法杖,指節發白:“戰神纔是庇佑者!若讓她毀了神諭,狄人魂靈何依?”終於咬牙起身:“寧叫吾身墮地獄,也不容妖水亂軍心!”
深夜,他裹著狼皮潛行而來,高舉火把,正要擲入窗欞——
卻見簾內,楚雲舒一手執筆疾書,另一手攤開一張染血地形圖,指尖正停在一處標註為“鷹嘴崖”的絕壁。
她低聲喃喃,聲音裡滿是掩不住的疲憊與焦慮:“七日無糧,寒夜掘雪而食……裴衍,若我不能再快一些,讓他們全都信我,誰去救你?”
古力的手僵住了。
原來,她做這一切,不是為了立功,不是為了權勢,而是為了去救另一個在冰天雪地裡掙紮的人。
他心中劇震,隻覺一股鬱氣直衝喉頭,猛地一甜,竟“哇”地咳出一口烏黑的血來——是早年留下的肺腑舊疾,在此刻心神激盪之下,驟然複發。
楚雲舒聞聲抬頭,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卻冇有任何意外。
她不動聲色地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推到桌案邊,聲音平靜得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這是溫陽化瘀散。你要真信奉戰神,就該知道,祂不會讓一個為了守護戰士而拚命的老巫,就這麼病死在自己的營帳裡。”
古力踉蹌著後退一步,看著那包藥,又看看燈下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手中火把“哐當”落地。
他眼中熊熊燃燒的神火,在這一刻寸寸熄滅,最終化為灰燼。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喉嚨裡滾出一聲破碎的嗚咽:“我……願聽你一試!”
話音落下的瞬間,楚雲舒識海深處的玉簡猛然一震,一個猩紅如血的“軍”字,在“兵”與“政”二字旁緩緩浮現,筆畫崢嶸,殺伐之氣撲麵而來!
【叮!
士氣共振·初啟!
恭喜宿主獲得被動技能:可初步感知方圓五裡內,認同宿主之百人以上群體的核心情緒波動。】
楚雲舒緩緩閉上眼。
刹那間,她的耳邊彷彿響起了萬千心跳,從雜亂無章,到漸漸彙聚成同一道鼓點,強勁、有力、充滿了信賴與昂揚。
那是代州軍的軍魂,在向她臣服。
然而,就在那整齊劃一的雄渾鼓點深處,一道微弱卻無比狂亂、滾燙的脈動,突兀地跳了一下,如同一顆燒紅的炭,被丟進了平靜的湖心。
那道心跳熾熱如炭,彷彿是誰在極寒深淵中拚命擂鼓求生,一聲聲撞進她的識海。
楚雲舒心口猛地一窒,那股狂亂而絕望的搏動,彷彿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攫住了她的心臟。
是裴衍!
除了他,還能有誰?
這微弱卻頑固的共鳴,是穿越了數百裡冰天雪地,從生死邊緣傳來的最後迴響!
可這道迴響,卻被籠罩在她周身的、由數千軍士彙成的雄渾心跳洪流迅速稀釋、淹冇。
她必須讓這股洪流變得更強、更純粹,才能從這片汪洋中,精準地鎖定那一點搖曳的燭火!
然而,她這邊剛剛收服了孫不語,看似大勢已定,新的暗流卻已在營嘯的風聲中悄然滋生。
薩滿古力病倒了。
他被抬回帳中後,當夜便發起高燒,一燒就是三日不退。
這位在邊軍中地位尊崇、被狄人血統的戰士視為精神支柱的大巫,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子,躺在獸皮毯上,被夢魘攫住,胡話連篇。
“戰神之怒……火雷引災……汙穢之水,褻瀆英魂……”
他的囈語斷斷續續,卻像鬼魅的低吟,迅速傳遍了整個營地。
原本被楚雲舒雷霆手段和神效醫術鎮住的軍心,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
那些出身狄人部落的戰士,眼神中重又浮現出敬畏與迷茫。
他們可以信服楚將軍的用兵如神,可以感激她救死扶傷,但古力大巫的倒下,卻像一記重錘,敲在了他們最古老的信仰上。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莫非……楚將軍的法子,真的觸怒了戰神?”
“大巫是戰神在人間的代言人,他都病倒了,這兆頭不好啊……”
甚至有幾個年輕的狄人兵士,趁著夜色,偷偷撕毀了楚雲舒親筆書寫、張貼在各營門口的《防疫口訣》。
風向,似乎要變了。
“將軍,不能再等了!”孫不語急匆匆地闖進楚雲舒的帥帳,老臉上滿是焦灼,“古力大巫的狀況越來越差,再燒下去,人就毀了!更重要的是,軍心……軍心要散了!”
楚雲舒正在一張羊皮紙上飛速演算著什麼,聞言,筆尖一頓,在紙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墨點。
她抬起頭,眸光清冷如舊,卻比三日前更加深沉銳利。
“帶上酒精、艾草,還有那個新砌的水泥灶,去巫帳。”
巫帳內,藥草與獸皮的氣味混雜,悶得人喘不過氣。
古力麵色燒得通紅,嘴脣乾裂起皮,身體不時因高熱而抽搐。
楚雲舒一進帳,便毫不客氣地命人將窗戶統統打開,讓凜冽的寒風灌入,衝散這團死氣。
她命人將便攜的水泥小灶抬進來,架上鐵鍋,將大把的艾草投入沸水中。
很快,帶著濃烈草藥香氣的蒸汽瀰漫開來,這是最原始的空氣燻蒸消毒法。
然而,當那股熱氣靠近床榻,原本昏迷的古力竟劇烈掙紮起來,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眼中滿是驚恐。
“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