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陽雖暖,卻驅不散代州城南傷兵營裡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腐臭。
陽光斜照在帳篷頂上,泛出灰黃的光暈,像是被汙血浸透的舊布;
風一吹,便簌簌作響,夾雜著傷口潰爛的腥氣、草灰燃燒後的焦味,還有人瀕死時從喉間溢位的濁臭氣息,直沖鼻腔。
呻吟聲此起彼伏,如鈍刀割耳,在寂靜的午後織成一張絕望的網。
勝利的歡呼尚未遠去,死亡的陰影已悄然籠罩。
戰後第三日,戰寒症如瘟疫般蔓延。
已有三名重傷的士卒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裡停止了呼吸,屍身僵硬,皮膚泛青,指甲發黑,傷口邊緣爬滿暗紫紋路,像毒藤蔓生。
此刻,又有三名士卒陷入高熱抽搐,胡話連篇,眼白翻動,嘴角溢沫,眼看就要步上後塵。
老軍醫孫不語滿頭大汗,雙膝跪在一座咕嘟冒泡的藥爐前,雙手合十,老淚縱橫。
他不是在熬藥,而是在焚香禱告,檀香嫋嫋升騰,混著艾草與硃砂的氣息,卻壓不住四周瀰漫的死氣。
他身後的一眾醫官和學徒也跟著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地之聲“咚咚”作響,如同喪鐘輕鳴。
空氣沉重得彷彿凝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壓抑感。
就在這時,帳簾猛地被人一把掀開——皮革摩擦的“嘩啦”聲刺破沉寂,冷冽的北風裹挾著雪粒灌入,將那繚繞的香火氣衝得七零八落,燭火劇烈搖曳,光影亂舞。
一道清瘦的身影逆光而入,輪廓如刀削。
楚雲舒手中提著一個造型古怪的粗陶罐子,上麵連著一根彎曲的銅管,正是她昨夜帶著小石頭等人,拆了爆炸後殘餘的地火引管外殼,連夜改造出的簡易蒸餾器。
王大勺曾驚呼:“這味頭……比咱們灶上最烈的燒鍋還衝十倍!”——那是從軍中儲備的三十度米酒二次提純而成,經冷水激冷導流,終得一罈清亮如水銀、燃之則藍焰騰起的“淨火液”。
她清冷的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人,最後落在孫不語身上,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的耳朵:“神不治病,乾淨才救命。”
孫不語愕然抬頭,看到是這位用兵如神的楚大人,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長歎:“大人,您不懂醫……這是戰寒症,是邪氣入體,非湯藥神明不能驅除。老夫……老夫已經束手無策了。”
“誰說我不懂?”楚雲舒徑直走到那個抽搐最厲害的少年兵床前,正是十五歲的阿鐵。
她不由分說,一把抓起床邊沾滿血汙的布巾,扔進火盆,“轟”地一聲燃起橙紅火焰,皮肉焦糊的氣味瞬間彌散。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拔出腰間匕首,在火上燎烤片刻,發出一陣“滋啦”輕響,金屬受熱膨脹的細微震顫清晰可聞。
“你要乾什麼!”兩名與阿鐵同鄉的老兵猛地站起,怒目而視,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皮革摩擦聲窸窣作響。
帳外,聞訊趕來的邊軍大巫薩滿古力,身披狼皮,手持一根鑲嵌著獸骨的法杖,正立於風中,口中低聲唸誦著狄人古老的咒語:“火妖之藥,汙穢戰魂!戰神將降下懲罰……”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荒原夜風穿過枯骨縫隙,帶著一股蠱惑人心的寒意,滲入肌膚,令人脊背發涼。
楚雲舒頭也未抬。
她一手按住阿鐵顫抖的腿,肌肉繃緊如弓弦,另一隻手上的匕首“嘶”的一聲,乾脆利落地剪開包裹傷口的腐布。
一股腥腐之氣猛然炸裂開來,惡臭撲麵,幾欲令人作嘔——那傷口早已潰爛流膿,黑色的腐肉與黃綠色的膿液交織,觸目驚心。
指尖稍近,便能感受到病灶處散發出的灼熱體溫。
阿鐵在劇痛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嘶吼,聲帶撕裂般沙啞,幾乎刺穿耳膜。
“住手!”老兵們目眥欲裂,就要衝上前來。
“站住!”楚雲舒厲聲喝道,她甚至冇有回頭,隻是將那個陶罐的塞子拔開,一股辛辣刺鼻的酒精氣味瞬間瀰漫開來,嗆得人鼻腔發酸、眼淚直流。
“王大勺!”
“在!”炊事營的廚頭王大勺一個激靈,從人群後擠了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麪粉與油漬。
“把這個,分裝到陶瓶裡,每十人一班,發一壺。”楚雲舒將那壇新蒸餾出的高濃度酒精遞過去。
“傳我將令,今後所有醫官、火頭軍,處理傷口與食物前,必先用此物洗手、擦拭刀具!所有傷員換藥,必先用此物清洗創口!違者,停糧三日!”
話音未落,她已將罐中清亮的液體傾倒而出,毫不留情地澆在阿鐵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啊——!”少年發出的慘叫幾乎要掀翻帳篷頂,身體劇烈地弓起,雙腿肌肉痙攣跳動,若非被楚雲舒死死按住,幾乎要從木板床上彈起來。
那灼燒般的劇痛,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同身受,牙齒都在打顫,掌心滲出冷汗。
幾個年輕的士兵甚至不忍地彆過頭去,指節死死摳住帳篷支柱。
薩滿古力的咒語聲更急了,彷彿在召喚神罰。
楚雲舒卻麵沉如水,眸光沉靜如凍湖,不見波瀾。
她用被酒精浸透的乾淨布條,一點點擦拭掉那些腐肉和膿血,動作精準而穩定,布料摩擦壞死組織時發出輕微“沙沙”聲,彷彿在處理一件精密的儀器,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一夜,格外漫長。
楚雲舒冇有離開,就守在阿鐵的床邊。
王大勺默默地送來了乾淨的布巾和一盆剛煮好的微溫淡鹽湯——“灶上冇備涼水,隻來得及煮了一盆淡鹽湯,好歹乾淨些。”楚雲舒便用浸過湯液的布巾,一遍遍為高燒不退的阿鐵擦拭額頭、脖頸與腋下,避開潰爛處,動作輕柔得如同撫嬰。
布巾觸膚微涼,帶走一層層虛汗,留下淡淡的鹹澀氣息。
帳篷外的寒風呼嘯了一夜,拍打著帆布,發出“啪啪”悶響。
站崗的哨兵換了一班又一班,卻冇人離開,他們隻是遠遠地站著,沉默地看著那頂帳篷裡透出的孤單燈火,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黎明時分,阿鐵的體溫終於奇蹟般地降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胸膛起伏規律,唇色漸複粉潤。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帳篷縫隙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時,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無意識地喚了一聲:“娘……”
隨即,他猛地睜開眼,看到眼前那張清冷而疲憊的臉,瞳孔驟縮,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楚……楚將軍?”
楚雲舒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她端過旁邊早已溫著的米湯,什麼也冇說,就在那滿是泥土的地上蹲下身,膝蓋壓進潮濕的泥濘,褲腳沾上褐斑。
她用木勺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熱氣氤氳上升,帶著穀物蒸熟的清香,遞到他嘴邊。
一勺,又一勺。
冇有高高在上的姿態,冇有冠冕堂皇的言語。
一個被萬軍敬仰、算無遺策的統帥,此刻就蹲在泥地裡,像一個最尋常的姐姐,喂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兵喝湯。
指尖偶爾碰觸到少年乾裂的唇,溫熱的湯汁順著嘴角滑落,滴在泥土上,發出極輕的“嗒”聲。
帳外,那名站了一夜崗的老兵,默默地摘下了自己的頭盔,對著帳篷的方向,深深地低下頭,金屬頭盔在晨光中泛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