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陡然轉厲,指尖重重敲在記錄陣亡將士撫卹金的那一頁上,紙麵發出“篤篤”的悶響,如同喪鐘輕叩。
“若我不記這一筆,誰來告訴那七十二戶剛剛失去丈夫、失去兒子的家庭,他們的親人,用命換回了什麼?是朝廷一句輕飄飄的‘英勇捐軀’,還是實實在在能讓他們活下去的撫卹銀兩?”
“我再問一句,”楚雲舒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剮在徐懷安臉上,“上月,代州邊軍已欠餉三月,兵士們餓著肚子打仗!而我查過,兵部上季度的撥款早已足額下放。徐大人,您能否告訴我,這筆錢……去了哪兒?”
話音未落,斥候再次上前,呈上第二份圖冊。
那是一張巨大的圖紙,用紅黑兩種顏色的墨線繪製著一張無比繁複的關係網,層層巢狀,環環相扣,宛如蛛網。
她以雙欄流水、進出相衡之法,梳理出資金流轉的脈絡——每一筆“損耗”,每一次“轉手”,皆有跡可循。
《兵部調撥暗賬比對圖》。
“兵部撥款出京,經河運、陸運七次中轉,每次轉手,軍資糧秣便會‘損耗’一成。這七家負責轉運的商行,層層關聯,最終都指向了京城一家名為‘通遠商行’的總號。”楚雲舒的聲音平穩而冷酷,“而‘通遠商行’的東家,恰好是徐大人的內兄。大人,需要我把這賬目,當著所有將士的麵,一筆一筆念給您聽嗎?”
城頭一時寂靜,唯有風吹動賬冊紙頁嘩嘩作響,像是無聲的審判。
“你……你血口噴人!”徐懷安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冷汗涔涔,順著鬢角滑落,滴在衣領上暈開一片深色。
他嘴唇哆嗦,還想掙紮:“這……這是構陷!你一個女子……竟敢妄議朝政!”
“錚——!”
趙破虜的長刀瞬間出鞘,雪亮的刀鋒橫亙在徐懷安麵前,刀尖距離他的喉嚨不足三寸。
森然的殺氣撲麵而來,徐懷安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隻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楚雲舒看著他狼狽的樣子,隻輕聲道:“我本不想掀賬,是您,逼我算到底。”
徐懷安踉蹌後退一步,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本賬,比刀還快,比刀還狠,一刀就捅在了他的死穴上。
就在這時,一名早先混入人群的斥候悄然上前,低聲道:“楚大人,密信已至。”說著,雙手呈上一枚蠟丸。
楚雲舒不動聲色地接過,捏開蠟丸,展開字條,上麵隻有寥寥數語:京中禦史台已聯名上奏,欲以“女子乾政,牝雞司晨”之罪名彈劾於你,風聲已起,聖心搖擺。
她將紙條攥入掌心,指甲幾乎要摳進肉裡,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月牙痕。
很好,戰場上捅刀子不成,就開始在朝堂上動手了。
她腦中迅速推演各方反應,如同棋局落子,步步分明——誰會攻,誰會守,誰會沉默,誰會落井下石。
她緩緩抬眸,視線掠過癱軟在馬背上的徐懷安,落在城下那一雙雙佈滿老繭、卻依舊緊握刀柄的手上。
有人低聲啜泣,有人默默擦拭染血的鎧甲。
他們不是為了功名而來,隻是為了活下去。
“你們要治我的罪?”她在心底冷笑,“可這一仗,我不僅要贏敵人,還要贏給你們看——給那些躲在京城、喝著茶議論生死的人看。”
她合上手中的賬本,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像是一道命令。
“這一仗,我要打得連禦史台那幫老頑固,都得捏著鼻子給我上表記功。”她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瘋狂的戰意。
恰在這時,西嶺方向捲起一道黃塵,伴隨著嘶啞的呼喊劃破晨霧——
“報——!緊急軍情!北狄殘部並未潰散,阿史那烈親率主力,已在百裡外的白狼原集結,似有異動!”
那嘶啞的軍報如同一瓢冷水,澆在剛剛因賬本而沸騰的城頭,瞬間凝固了空氣。
寒風捲著雪粒抽打在將士們的鐵甲上,發出細碎如沙漏般的“簌簌”聲,彷彿時間也被凍結。
監軍徐懷安癱軟在馬背上,麵如死灰,連韁繩都握不住,任由戰馬低鳴著原地踏步。
所有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楚雲舒——前一刻,她還是個用賬本算計人心的文官;這一刻,她已然是決定數萬人生死存亡的統帥。
趙破虜的血性瞬間被點燃,他一把將長刀插回鞘中,虎目圓瞪,轉向楚雲舒,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大人!北狄主力新敗,士氣低迷,正是追亡逐北、一舉殲滅的最好時機!末將願立軍令狀,率鐵騎三千,踏平白狼原,為我大晏再無北顧之憂!”
他身後的將士們亦是群情激奮,鎧甲碰撞之聲彙成一片金屬怒濤,戰馬不安地刨著凍土,鼻息噴出滾滾白霧。
剛目睹楚大人如何為他們討回公道,此刻的代州軍士氣之盛,前所未有。
然而,楚雲舒卻隻是靜靜地站著,清冷的目光越過眾人,彷彿穿透百裡煙塵,直抵那片名為“白狼原”的蒼茫之地。
她的指尖微微發涼,官袍下襬已被夜露浸透,貼在腿上像一層薄冰。
她冇有立刻迴應趙破虜,而是對那名報信的斥候問道:“來者是誰?”
那斥候正是一名在邊境線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老兵。
他黝黑的臉龐刻滿風霜溝壑,耳朵缺了一角,那是早年被凍掉的。
眼神卻銳利如鷹隼,能從三十步外辨出雪地上最細微的蹄痕。
他快步上前,從懷中掏出一卷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羊皮圖,低聲道:“回大人,是小的。小的扮作草原上的皮貨商人,潛入了阿史那烈的營地。這是他們最新的佈防圖。”
說著,他雙手微顫地展開地圖——皮革邊緣已磨損起毛,墨跡也因潮濕暈染開來,但敵營佈局仍清晰可辨,“阿史那烈親率兩萬殘軍,退守白狼原。營中皆言,他們將穿越前方的凍土荒原,繞道北歸。”
楚雲舒接過地圖,在殘破的城垛上緩緩鋪開。
指尖劃過粗糙的皮麵,觸感粗糲如砂紙。
那是一張雖粗糙卻精準的地圖,清晰地標記了敵軍的營寨、哨卡,以及三條看似可行的撤退路線,每一條都通往北方的茫茫雪境。
趙破虜湊過來看了一眼,指著中間最寬闊的一條路:“大人,此路最為平坦,他們必然從此撤離!我們隻需在此設伏,便可大獲全勝!”
他的聲音帶著灼熱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楚雲舒的指尖卻未停留在任何一條被標記的紅線上。
她閉上眼,識海之中,【聖賢智慧係統】的光幕悄然展開,無數數據流光速閃爍。
【啟動“戰略推演”模塊……】
【導入地形數據:白狼原、凍土荒原、周邊山脈水文……】
【導入敵軍情報:兵力兩萬、士氣低落、主帥阿史那烈、輜重情況……】
【推演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