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尚未散儘,山穀瀰漫著鐵鏽、焦皮與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吸入肺腑如針紮;倖存士兵沉默穿行屍堆,辨認袍澤遺體,靴底踩過泥濘血窪,發出“噗嗤”悶響。
一名年輕士卒抱著戰友殘破頭盔,突然蹲地痛哭,肩膀劇烈抖動,嗚咽聲壓抑而破碎,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楚雲舒靜立高處,冇有笑,也冇有慶功。
因為她知道,這場勝利,不過是風暴前的片刻喘息。
她重新拿起那張粗糙的水泥紙,在《邊防七策》綱要旁,提筆寫下新的一行字,筆鋒銳利如刀:
晨霧漸起,虛幻寧靜籠罩血戰後的山穀,霧氣沾衣即濕,涼意滲骨。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東麵官道由遠及近,碎亂而急切,踏破西嶺短暫的安寧。
塵土飛揚,馬蹄紛亂——不是斥候,而是儀仗。
楚雲舒唇角微揚,冷如霜雪。
“來了?”
“很好。我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算無遺策。”
晨霧未散,血腥與焦土的氣息被潮濕的空氣裹挾著,黏膩地附著在每個人的鼻腔深處,像一層濕熱的布捂住了呼吸。
風從西嶺吹來,帶著昨夜火藥炸裂後殘留的硫磺味,混雜著燒焦木梁的刺鼻氣息,令人作嘔又無法迴避。
趙破虜靠在殘破的女牆邊,指尖摩挲著刀柄上的血槽,掌心還殘留著昨夜廝殺時的灼熱觸感。
他記得火藥包引爆那一刻——那聲驚雷般的轟鳴震得耳膜生疼,腳下大地彷彿都在顫抖;火焰沖天而起,映紅了整片夜空,將敵軍的身影扭曲成跳動的黑影。
忽然,遠處蹄聲如鼓,撕開了尚未散儘的霧氣,一隊騎兵自官道疾馳而來,鐵蹄踏碎死寂,捲起夾雜著血泥的塵土,在低空中揚起一道褐黃的煙幕。
不是一騎,而是一隊,盔甲鮮明,旗幡招展,與這片剛剛經曆過血戰的殘破城頭格格不入。
為首一人,年約四旬,身著兵部侍郎的緋色官袍,外罩輕甲,麵容白淨,眼神卻帶著京官特有的倨傲與審視。
他勒住韁繩,馬匹不安地刨著地,鐵蹄撞擊石板發出“鐺鐺”脆響,噴出的響鼻在冷霧中凝成白汽,一縷縷飄散在空中。
此人正是新任監軍,徐懷安。
他甚至冇有下馬,便居高臨下地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卷明黃聖旨,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城樓上那道清冷的身影上,聲音裹挾著官威,響徹四野:“聖旨到——!欽差楚雲舒,接旨!”
趙破虜等人聞聲,甲冑摩擦著跪了一地,唯有楚雲舒依舊靜立原地,彷彿冇聽見那尖銳的宣喝。
徐懷安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慍怒,卻還是展開了聖旨,厲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南道巡按楚雲舒,未經兵部及樞密院批覆,擅調邊軍,屢興戰事,形同謀逆!著即刻交出兵符帥印,押解回京,聽候審理!欽此——!”
“形同謀逆”四個字如四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代州軍士的心頭。
一名年輕士卒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縫間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
“放屁!”趙破虜猛然抬頭,雙目赤紅,腰間長刀“嗆啷”一聲已然出鞘半寸,怒火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儘,“若非楚大人,代州早已城破人亡!我等皆是戴罪之身!爾等在京城安享太平,可知我等在此浴血廝殺!?”
“大膽!”徐懷安身後的親兵齊齊拔刀,嗬斥道,“趙破虜,你想抗旨造反嗎!”
刀劍出鞘的寒光在晨霧中閃爍,金屬相擊之聲嗡鳴不絕,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冰冷的殺意,連風都彷彿凝滯了。
“住手。”
就在此時,楚雲舒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石頭,壓住了即將沸騰的怒潮。
她緩步走下望樓,風吹動她沾染了硝煙與塵土的官袍,衣角獵獵作響,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靴底踏過碎石與血漬,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咯吱”聲。
她抬手,輕輕按下了趙破虜握刀的手,那微涼的指尖觸碰到他滾燙的虎口,彷彿一道清泉澆熄了烈焰,讓趙破虜滿腔的怒火瞬間凝滯。
她走到徐懷安馬前,仰頭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既無畏懼,也無諂媚。
“徐大人千裡迢迢前來督戰,鞍馬勞頓,辛苦了。”
徐懷安冷哼一聲:“楚大人倒是清閒,少廢話,交出兵符!”
楚雲舒彷彿冇聽見他的催促,隻淡淡一笑:“兵符事關重大,自然要交。不過,在交接之前,徐大人不如先看一眼此戰的戰報?”
她側過身,對身後早已待命的老秤之徒微微頷首。
那名眼神清亮的少年立刻上前,手中捧著一本用粗糙水泥紙裝訂的冊子,封麵上用炭筆寫著五個大字——《西嶺戰損收支冊》。
紙頁邊緣已被汗水浸得微微發皺,翻動時發出沙沙的輕響。
徐懷安不耐煩地掃了一眼,嗤笑道:“本官是來監軍的,不是來看賬房先生的鬼畫符!打仗就是打仗,講的是軍功,豈能與銅臭混為一談!”
“是麼?”楚雲舒接過賬冊,親手翻開,指尖點在一行行清晰的數字上,那聲音在寂靜的城頭格外清晰。
“此戰,我軍共動用三號火藥包三十六個,摺合火藥三百斤,市價約二百兩白銀。另有石灰、鐵砂、引信等雜項,共計二十三兩七錢。”
“我軍陣亡七十二人,重傷一百一十人。撫卹金按最高標準,共計一萬一千三百六十兩。”
她頓了頓,翻到下一頁,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
“而繳獲,計有:敵軍主將阿骨打,按朝廷懸賞,可折銀五千兩;戰馬三百二十一匹,品相上乘,市價約一萬六千兩;另毀掉敵軍黑水峽糧草八千石,按草原當前糧價,折銀至少四萬兩。此消彼長,為我大晏節省的軍費,遠不止此數。”
楚雲舒抬眸,直視著徐懷安已經微微變化的臉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投入二百二十三兩七錢的火藥,換回六萬一千兩白銀的直接收益。徐大人,我算了一下,此戰的盈利率,為二百七十一倍。您現在還覺得,這賬……不該算嗎?”
二百七十一倍!
這個數字像一顆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有個年輕士卒攥緊了拳頭,喃喃道:“原來我們兄弟的命,值這麼多銀子……”聲音雖輕,卻如針紮進人心。
徐懷安語塞,臉色青白交加,他強自鎮定,冷笑反駁:“一派胡言!轉運損耗乃常事!你欲藉此攀誣朝臣,居心何其險惡!這些商行皆有官引備案,豈是你一麵之詞可定罪!”
“邀功?”楚雲舒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徐大人說得對,戰功歸於將士。那這筆賬,我更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