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前,那方剛剛清出的空地上,一座簡陋的高台迎著正午的烈日拔地而起。
灼熱的陽光炙烤著青石板,蒸騰起一層扭曲視線的薄霧,空氣中浮動著塵土與汗味混合的氣息,彷彿連呼吸都帶著砂礫的粗糲感。
遠處蟬鳴嘶啞,近處人群攢動的腳步聲、衣料摩擦的窸窣聲交織成一片低沉的嗡響。
楚雲舒一身素色官服,長身玉立於台上,廣袖隨風輕揚,指尖微涼,是清晨露水浸透的餘韻。
她清冷的目光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人頭,那一雙雙被生活磨得渾濁的眼睛裡,盛滿了警惕、懷疑,以及一絲不敢言說的期待——像乾涸河床上最後一縷濕氣。
江南的百姓,被盤剝得太久了。
任何來自官府的“恩惠”,在他們眼中都可能是一個更深的陷阱。
“諸位江南父老!”楚雲舒的聲音藉著內力傳開,如鐘磬撞破悶雷,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我,楚雲舒,奉皇命巡查江南,不為加稅,不為征役,隻為還江南一個朗朗乾坤!”
她的聲音清越而堅定,穿透熱浪,直抵耳膜,彷彿有股無形的力量撫平了躁動的心緒。
台下一片死寂,隻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和某個孩子因驚懼而壓抑的抽泣。
楚雲舒毫不在意,她纖手一揚,身後兩名親衛抬上一隻刻著繁複雲紋的木箱。
箱體沉重,壓得兩人肩頭微沉,腳步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她親自開鎖啟蓋,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油墨氣息逸出——那是新印紙券的味道。
她取出一遝印製精美的鐵券,紙麵光滑堅韌,迎光可見細密的雲紋水印,暗處隱現“雲舒”二字篆印,觸之微澀而有韌勁。
“此為‘鐵券’!”她高舉紙券,聲如金石,“自今日起,凡家有廢鐵者,不論是斷鋤、破鍋,還是鏽蝕的鐵釘,皆可送至此台!每十斤廢鐵,換一鐵券!”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像是風吹過枯草叢。
有人低頭喃喃:“廢鐵?那玩意兒除了占地方,還能有什麼用?”
“憑此鐵券,”楚雲舒繼續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彷彿敲在人心上,“三日之內,可於此地,兌換一柄嶄新農具,或等值精米、官鹽!絕無虛言!”
一石激起千層浪!
“新的農具?真的假的?”
“還……還能換米和鹽?欽差大人莫不是在說笑?”
“彆是騙我們把廢鐵交了,人就跑了吧!”
質疑聲四起,夾雜著不安的喘息與攥緊拳頭時骨節的脆響。
楚雲舒早有預料,她冷然一笑,指著券麵道:“此券以特殊楮紙所製,上有我‘雲棲’二字為暗印,水印雲紋,每日更換,偽造者,斬!負責發放與計量的,是城中老秤頭的徒弟小石頭,他的人品,想必大家信得過!”
話音落處,人群中的少年漲紅了臉,額角沁出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他挺直脊背,對著眾人重重點頭,掌心還殘留著秤桿磨出的老繭。
這一下,百姓心中的天平開始傾斜。
老秤頭在民間聲望極高,他的徒弟,總不至於幫著官府坑害鄉親。
“欽差大人,”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顫巍巍地擠出人群,懷裡抱著一口破了底的鐵鍋,鐵皮邊緣鋒利,割得他手臂生疼,“俺……俺就這點家當了,真能換?”
“能。”楚雲舒的回答隻有一個字,卻重逾千斤,落在寂靜中,如磐石入潭。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老漢將破鍋放上秤,鐵鍋與銅秤盤相撞,發出一聲鈍響。
小石頭俯身細看刻度,高聲報數:“十一斤二兩!”隨即麻利地遞出一張蓋著今日硃紅印戳的鐵券。
老漢接過那張薄紙,指尖微微發抖,紙張邊緣颳著手心,竟似帶著溫度。
他低頭凝視,彷彿看見冬日灶火旁妻子的笑容,看見兒子腳上那雙補了又補的草鞋終於可以換新。
他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卻緊緊攥住這張紙,如同捧著全家人的命脈。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出現了,剩下的人瞬間瘋狂。
他們奔走相告,爭先恐後地跑回家,翻箱倒櫃,撬開牆角磚縫,從豬圈底下扒出鏽跡斑斑的鐵箍。
一時間,整個蘇州城彷彿都在進行一場尋寶大賽,目標就是那些被遺忘在角落的廢銅爛鐵。
鐵器碰撞的叮噹聲、孩童奔跑的笑聲、婦人催促的呼喊此起彼伏,整座城池在烈日下沸騰起來。
僅僅一個時辰,府衙前的廢鐵便如潮水般湧來,迅速堆成了一座小山。
鐵鏽的腥氣瀰漫空中,混著汗水與塵土的味道。
小石頭和幾名幫手忙得滿頭大汗,衣襟濕透貼在背上,但臉上的興奮卻怎麼也掩蓋不住——他們手中的秤,從未稱過如此多的希望。
鐵券一張張地發出去,換來的是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名為“希望”的火焰。
茶樓之上,林萬海憑欄而望,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樓下喧囂如潮,而樓上靜得可怕,隻聞杯盞輕碰的脆響。
“故弄玄虛!”林萬海冷哼一聲,手中茶盞重重一頓,茶湯濺出,燙紅了指尖,“她從哪變出那麼多新鐵器和米鹽來填這個窟窿?等三日之後無法兌現,民怨沸騰,我看她如何收場!”
林全端著茶盞,指尖冰涼,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侄兒已經帶人去了,我倒要看看,她楚雲舒的底氣究竟在何處!”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十餘騎快馬已撕破黃昏街巷,直撲城西鐵倉方向。
蹄聲如鼓,驚飛簷下歸鳥。
濃重的鐵腥氣撲麵而來,倉庫深處,一錠錠碼放整齊的生鐵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森冷的光澤,寒意順著皮膚爬上脊背。
“林公子,這……”庫管嚇得魂不附體,牙齒打顫。
林全一腳踹開他,大步走入,靴底踩在鐵屑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眼中爆發出貪婪與得意的光芒:“好啊!好得很!人贓並獲!來人,給我清點!足足八千斤生鐵,竟敢不登記在冊,意圖囤積居奇!崔家這次死定了!”
就在他準備下令封存,好向叔父賣個人情時,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背後響起:“林公子查得好快,倒是省了本官的功夫。”
林全猛然回頭,隻見楚雲舒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門外,身後跟著淩雀和一隊目光銳利的親衛。
晚風拂動她的衣袂,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她眸中的鋒芒。
“楚……楚大人!”林全心中一突,強作鎮定道,“下官奉命巡查,發現崔氏私藏生鐵,囤積居奇,正要查封!”
“哦?”楚雲舒緩步走入,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鐵錠,金屬的寒意滲入指腹,她唇角微揚,冷笑道,“依我大夏《工律》第七條,凡民營鐵坊,囤積生鐵逾五千斤,且不向官府報備者,視為囤積居奇,擾亂市價。官府有權以市價三折強製征調,所得充作官用。林公子,本官說得可對?”
林全的額頭滲出冷汗,滑過鬢角,涼津津地黏在皮膚上。
他本想拿此事做文章,卻冇想到楚雲舒對律法的熟悉遠超他的想象,而且……她竟然是要當場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