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就是土法鍊鋼的雛形嗎?
結合她腦海中現代冶金的知識,這何止是可行,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的破局之法!
“耐火泥的配方?風箱如何改良?”她語速極快,問題直指核心。
老者被她問得一愣,卻見楚雲舒已抓過紙筆,一邊聽他描述,一邊飛快地在紙上勾畫。
她筆下的線條遠超老者所能理解的範疇,那是一個結構複雜卻又邏輯清晰的怪物——一個遠比這個時代任何爐窯都高效的“簡易高爐”圖紙,正在她筆下誕生。
三日後,晨霧未散,窯場方向已傳來第一聲錘音。
七日之內,一座依托舊址重建的高爐拔地而起,磚石壘砌整齊,風管蜿蜒如龍,鼓風機由水車驅動,晝夜不息。
工匠們輪班趕工,汗水浸透粗布短衫,貼在背上,鐵錘敲擊聲與號子聲在荒野中迴盪,宛如戰鼓催征。
與此同時,在沈宅深處,沈青梧的母親正獨坐燈下。
她出身百年商賈世家,手中握有十餘支常年行走江湖的私隊。
此刻,她不動聲色地下令:化整為零,偽裝成走街串巷的鐵販,以略高於市價的價格,在蘇南及其周邊瘋狂收購廢鐵。
一時間,風聲四起:“聽說了嗎?那位欽差大人要用廢鐵煉神兵!”
更有奸商趁機熔銅造假,試圖混入兌換隊伍,被官府當場查獲,鞭笞示眾——皮肉綻裂之聲響徹廣場,警示四方。
訊息傳到林萬海耳中,他正與一眾豪紳飲酒作樂,聞言不由嗤笑出聲:“收那些破銅爛鐵?她以為自己是點石成金的活神仙嗎?簡直是女流之輩的癡心妄想!”
他身邊的眾人也隨之鬨堂大笑,杯盞交錯,酒香濃烈,笑聲在廳堂中撞出迴音。
他們卻不知道,就在他們嘲笑的同時,楚雲舒正站在一張巨大的蘇南地圖前,手中的硃筆在一個又一個地點畫上紅圈。
“市場波動預判”——這是她前世賴以生存的技能。
通過沈家商隊收購廢鐵時遭遇的阻力、價格的異常波動點,她已經精準鎖定了林氏囤積鐵料的幾個秘密倉庫的具體位置。
“大人,守衛開始鬆懈了。”一個精乾的年輕人,悄然出現在她身後,低聲稟報。
楚雲舒點了點頭,目光依舊盯著地圖,嘴角噙著一抹冷笑:“讓他笑,笑得越大聲越好。我倒要看看,等他的鐵山變成一堆無人問津的廢石時,他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第五日,夜。
荒廢窯場內,爐火沖天,將半邊夜空映得一片赤紅,熱浪撲麵而來,灼得人臉皮發燙。
火星隨上升氣流盤旋飛舞,如同無數紅色螢火蟲升向蒼穹。
鼓風機轟鳴不止,風聲呼嘯如虎嘯山林。
所有工匠都屏息凝神,死死盯著出鐵口。
鐵水尚未流出,但那孔洞中已透出令人不敢直視的金紅光芒,空氣因高溫扭曲,視線如隔著一層晃動的水幕。
隨著楚雲舒一聲令下,那滾燙的閘門被緩緩拉開。
一股熾熱耀眼的鐵水,如金龍出海,奔湧而出!
冇有預想中的黑煙滾滾,冇有刺鼻的硫磺氣味,隻有純淨的金屬燃燒氣息,帶著一種奇異的焦香。
那鐵水金紅透亮,竟無一絲濁氣。
待凝固後敲擊,一名老師傅取樣輕錘——“鐺!”
一聲清越悠揚的鐘鳴之聲迴盪在窯場上空,經久不息!
“老朽打鐵四十年,從未見過如此乾淨的鐵汁!”他顫聲說道,眼中泛起淚光。
成功了!所有人都沸騰了!
“連夜趕工!”楚雲舒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歡呼,“以此鐵,打造一百把新鋤!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它們!”
次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灑向蘇南城,一百把閃著青幽光澤的新鋤,被免費分發到了昨日那些最絕望的農戶手中。
一位老農將信將疑地接過鋤頭,掌中鐵器沉甸甸的,刃口寒光流轉,觸手冰涼而堅實。
他走到田邊一塊堅硬的石頭旁,卯足了勁砸了下去。
想象中的斷裂聲冇有出現,反倒是那堅硬的石頭,被磕下了一大塊!
而鋤刃,完好無損!
“神鋤!這是神鋤啊!”老農激動得熱淚盈眶,他舉著鋤頭,奔走相告,“這鐵鋤,怕是用上十年都斷不了!”
一傳十,十傳百。
“官府能用廢鐵煉神兵”的訊息,如長了翅膀般飛遍了蘇南的每一個角落。
百姓們瘋了一般,將家中所有能找到的廢鐵都翻了出來,湧向官府的兌換點。
廢鐵價格一日三漲,幾乎追平新鐵市價!
崔記鐵鋪的掌櫃們徹底傻眼了。
他們囤積居奇的鐵器,一夜之間,成了真正的“破銅爛鐵”,彆說高價出售,就是當廢鐵賣,都因為摻了砂石而無人問津。
林氏府邸,愁雲慘淡。
裴文遠之侄再次前來急報,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大人,林氏的幾個鐵倉,已經三日無人問津,守衛也撤走大半,形同虛設!”
楚雲舒正立於窯場的高台之上,晚風吹拂著她的衣袂,帶來遠處爐火餘溫與草木清香。
她望著那熊熊燃燒的爐火,火光映在她深邃的眼眸中,跳動著運籌帷幄的火焰。
她緩緩轉過身,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明日午時,我要那幾座倉庫,連灰都不剩。”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一張粗糙卻堅韌的“灰殼紙”——那是她命人用本地石灰與麻纖維混合壓製而成,專用於記錄重要文書。
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大字——“鐵券”。
下方是一行行細密卻顛覆性的條文草案:
“凡持鐵券者,可兌精鐵農具一把;
可優先雇傭於官辦工坊;
可以十券為股,參與分紅,三年為期。”
摧毀林家的鐵料,僅僅是這場風暴的序曲。
而真正席捲蘇南百工,重塑整個秩序的巨浪,纔剛剛開始蓄力。
府衙前的廣場,已經連夜開始清場,一個高台正在搭建。
蘇南的所有人都在猜測,這位雷厲風行的欽差大人,下一步要做什麼。
他們不知道,他們即將見證的,是一個新時代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