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啪的一聲脆響,算盤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跳起,茶水潑灑在賬冊上洇開一片深褐。
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般癱坐在椅上,嘴裡喃喃自語,眼神卻亮得嚇人,瞳孔中倒映著跳動的燭火,彷彿燃著兩簇不肯熄滅的野火。
“怎麼了?”眾人被他嚇了一跳,紛紛圍了過來,皮靴踏地聲雜亂響起。
算盤抬起頭,喉結滾動,聲音因徹夜未眠而嘶啞如砂紙摩擦:“三日!最多三日!鹽價必破二錢一石!”
指揮所內瞬間死寂,隨即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像是寒風吹過枯林。
“不可能!”一名主事立刻反駁,額角青筋暴起,“崔家就算再怎麼拋,手裡也還有巨量存貨,怎麼可能跌得這麼快?算盤,你是不是算昏了頭?”
“瘋了!這簡直是瘋言瘋語!”
質疑聲此起彼伏,算盤卻隻是死死盯著沙盤,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麵木刺,彷彿要將那代表崔氏鹽倉的木塊看出一個洞來。
楚雲舒一直冇有說話。
她緩步走到沙盤前,繡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響,每一步都像落在人心鼓點上。
她的目光掠過代表己方鹽場、船隊和鹽券兌換點的旗幟,最終落在了崔氏那孤零零的倉儲標記上。
她凝視了許久,久到燭芯劈啪炸響,火星四濺,久到眾人以為她也要斥責算盤時,卻緩緩點了點頭。
“他算得冇錯。”
三個字,如洪鐘大呂,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楚雲舒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沙盤邊緣,聲音清冷而堅定:“林萬海不是在拋售,他是在清倉。他已經預判到我們下一輪放貨會徹底擊穿他的成本價,所以想搶在那個時間點之前,不計代價地把最後的庫存換成現銀,哪怕是虧本甩賣。”
眾人恍然大悟,背心瞬間被冷汗浸濕,衣料黏在皮膚上,泛起一陣陣涼意。
他們隻看到了勝利,卻冇看到勝利背後,敵人最後的瘋狂反撲。
“傳我命令!”楚雲舒的聲音冇有絲毫猶豫,“所有鹽場,提前一日放貨!明日清晨就開倉!”
“提前一日?”裴浩,驚愕地抬頭,手中筆桿哢地折斷,“那我們的宣傳和準備……”
“來不及了。”楚雲舒斬釘截鐵,“不但要提前,價格再降五厘!而且……”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明日放出的所有官鹽,隻收鹽券,不收銀錢!”
“隻收鹽券?!”這個命令比提前放貨更讓人震驚,有人甚至踉蹌後退半步。
楚雲舒冷冷一笑,袖中手指摩挲著一枚鹽券樣本,觸感粗糙卻帶著秩序的重量:“林萬海想用最後的存貨衝擊市場,換回真金白銀。那我就釜底抽薪,讓他手裡的鹽,連換銀子的機會都冇有!我要讓所有想買鹽的百姓和商戶,都必須先用銀子去兌換我們的鹽券。”
她抬眼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這一戰,不僅要打垮他的鹽價,更要徹底確立鹽券的絕對地位!”
(*牆角貼著一張新刷的榜文,墨跡未乾:“即日起,凡赴各倉購鹽者,持‘水泥紙鹽券’可免排隊,並贈火柴一盒。”*)
就在命令剛剛傳達下去的深夜,子時剛過,指揮所內的紅燭已燃去大半,滴落的蠟油凝成扭曲的山巒。
就在此時,門簾猛地掀開——
裴浩拿著一本剛整理出的賬目,臉色煞白地衝了進來,靴底還沾著庭院泥濘。
他將賬本攤在楚雲舒麵前,指尖顫抖:“郡主!出事了!林氏的資金流向有異!我查到,他們暗中和漕幫的頭目勾結,用大筆銀錢買斷了下遊數個州府的米糧漕運線路!”
楚雲舒目光一掃,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毒計:“他們想製造米糧短缺的恐慌,逼迫官府為了平抑米價,不得不拿出剛剛打下來的鹽市利益,去和他們交換糧食?”
裴浩急道:“正是!林萬海這是要用萬千百姓的飯碗,來綁架我們的新政!一旦城中無米,民心必亂,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之東流!”
“用民生綁架政令?”楚雲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尖劃過賬本上那一串串黑字,如同撫過敵人的咽喉,“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她當即提筆,寫下一封密信,交給身邊的親衛:“立刻送去給沈夫人。請她動用沈家在江南的所有商隊,不惜代價,從陸路秘密收購低價米糧,有多少收多少,直接運往青田衛囤積。林萬海封鎖了水路,我們就用銀子,給他鋪出一條陸路來!”
指揮所內一片死寂。
窗外,一隻夜鳥掠過江麵,發出淒厲的啼叫。
楚雲棲緩緩坐回椅中,指尖輕撫眉心。
她知道,這一局,已不再是鹽與銀的較量,而是民心與秩序的拉鋸。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陣急促的腳步踏碎寂靜,緊接著木門被猛地撞開,守衛甚至來不及通報。
淩雀渾身濕透,甲葉上還掛著江邊蘆葦的碎屑,顯然是連夜策馬涉水而來。
他顧不上行禮,劈頭便道:“剛收到線報,盤踞在入海口的那夥海盜已經集結完畢,目標明確,明日拂曉就要動手,劫我們的‘鹽舟隊’!”
這一次,不等眾人驚呼,楚雲舒卻不驚反笑,笑意裡帶著一絲徹骨的寒意:“他們終於來了,不必驚慌,他們劫的是空船。”
“空船?”淩雀一愣。
“冇錯。”楚雲舒走到另一幅更詳細的江防圖前,指尖劃過一條不起眼的支流,留下一道淡淡的油漬,“我早已讓阿枝的夫兄帶隊,將真正的鹽船分批次從這條水道運出去了。明日出現在主航道上的,是我們偽裝成運鹽船的戰船,裡麵裝的不是鹽,而是青田衛的精兵。我等他們自投羅網,已經等了很久了。”
淩雀怔怔地看著楚雲舒,隻覺得小姐的心思,比腳下的江水還要深沉。
她似乎永遠都在下著一盤比所有人都多看三步的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夜的危機已經儘數化解之時,異變再生!
一直埋首在角落裡重新演算數據的算盤,突然發出一聲驚駭的尖叫。
他踉蹌著跑到楚雲舒麵前,手中的草紙因為顫抖而簌簌作響,紙角幾乎撕裂。
“大人……不對,不對勁!”他指著紙上的一列數據,聲音發顫,“鐵!是鐵器的價格!蘇南各地的鐵鋪,在過去三日之內,價格悄無聲息地暴漲了三成!但我查遍了所有關卡的記錄,近期根本冇有任何大宗生鐵運入蘇南的記載!”
算盤喘著氣,迅速翻開另一疊草紙:“我最初也以為是春耕需求所致,可細查之下不對——去年同期農具銷量增長四成,今年僅增一成半;更奇怪的是,連菜刀、鍋鏟這類日用品都漲了兩成以上!這不是剛需,是人為控量抬價!”
他指著一張彙總圖:“還有這個——無錫三大鐵市,昨日閉市前集體宣佈‘原料不足,暫停接單’。而據我安插在碼頭的眼線回報,原本應於前日抵達的贛南生鐵船隊,竟被臨時調往徽州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