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舒冇有回答,而是揮手示意。
一名青田衛端上三隻籠子,每隻裡麵關著一隻白羽雞,羽毛潔淨,眼神靈動。
“這些雞昨日尚健壯活潑,今晨起禁食。”她命人將三碗醋液分彆灌入雞腹。
半個時辰後,一隻雞突然撲騰倒地,口吐白沫,翅膀劇烈抽搐;另一隻顫抖不止,羽毛淩亂脫落;第三隻雖未倒下,卻已萎靡不振,喙部發紫。
“看見了嗎?”楚雲舒環視全場,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這不是嚇唬你們——這是你們每日端給妻兒的飯碗!”
一句話,擊潰了所有人最後的心防。
一名年老的窯工率先崩潰,撲倒在地,涕淚橫流:“大人明鑒啊!我們……也是冇辦法!隻知道這釉料好用又便宜,不知道它會吃死人啊!我那小孫子……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現在連路都走不穩了……我……我該死啊!”
哭聲瞬間連成一片,絕望與悔恨的情緒在整個窯場蔓延。
楚雲舒看著他們,眼中冇有同情,也冇有快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不罰這些被矇蔽的窯工,因為真正的罪魁禍首,還藏在更深處。
“塔娜。”
塔娜上前一步,當著所有人的麵,取來草木灰、石灰石粉末與磨細的石英砂,按照特定比例,以清水調和。
新釉呈乳白色,質地細膩,散發淡淡堿香。
她用這新調配的釉料給一隻素坯上釉,放入小窯中加急燒製。
一個時辰後,成品出爐。
那瓷器釉色溫潤,光澤內斂,雖不及毒釉那般亮得紮眼,卻另有一番天然淳樸的美感,絲毫不輸市麵上的上品瓷器。
窯工們看得目瞪口呆。
“此為無鉛釉法。”楚雲舒宣佈,“格物院會無償提供配方與檢測試紙。我給你們三日時間,三日之內,陶安鎮所有窯場,必須全部改用新釉。三日後,若再讓我發現有任何一家使用毒釉,查封窯口,主事者以投毒罪論處!”
“你這是斷我們的生路!”窯場主張德福嘶吼起來。
楚雲舒緩緩回頭,目光如刀,直刺他的心臟:“你們用毒釉賺來的那些銀子,夠埋幾個像你一樣的蠢貨,又夠埋幾個無辜枉死的孩子?”
張德福瞬間噤聲,麵如死灰。
當夜,楚雲舒在臨時駐地閉目養神。
燭火搖曳,在牆上投下她靜坐的身影,如一座孤峰。
窗外,隱約傳來窯工家屬壓抑的啜泣聲。
那一雙雙麻木的眼睛,孩子抽搐的身影,仍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她指尖仍殘留著那隻病童用過的陶勺的冰冷觸感。
她閉上眼,試圖平複心緒。
可就在意識沉入寂靜深淵之際,識海中的【環境感知】模塊忽然發出一聲冰冷的蜂鳴。
係統介麵上,代表著銀礦廢水的那條汙濁暗流,在地圖末端的一個節點上,悄然改變了方向。
它不再彙入窯場附近的蓄水池,而是被一條新挖的溝渠,引向了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區域——那是一片廣闊的藥材曬場。
幾乎在同一瞬間,楚雲舒識海深處,那個古樸的“鑒”字圖騰,毫無預兆地急閃起來,光芒明滅不定,傳遞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一種比鉛毒更隱蔽、更致命的劇毒,即將通過某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混入本該救死扶傷的藥材之中。
她猛然睜開雙眼,瞳孔收縮成一個危險的尖點。
他們要的,遠不止是幾箇中毒的百姓。
他們要把這無聲的劇毒,送進京城,送進太醫院的藥方裡!
門外,淩雀的身影如青鬆般挺立,他早已察覺到屋內的氣息變化,率領著青田衛整裝待命。
楚雲棲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走,去城西李記晾藥場。傳令下去:凡經銀礦水灌溉之地所產藥材,一律焚燬,不得入京半兩!他們想把毒放進救命的藥湯裡——我絕不讓他們得逞。”
夜色如墨,潑滿了城西的天空。
數十名親衛如鬼魅般封鎖了李記晾藥場的所有出口,連一隻野貓都無法竄出。
楚雲舒踏入場中,一股濃鬱的藥香夾雜著詭異的甜腥氣撲麵而來——那香氣初聞似蘭草清芬,細嗅卻透出一絲腐爛蜜果般的膩甜,彷彿有無數蟲蟻在鼻腔深處爬行。
耳畔寂靜無聲,唯有風掠過竹蓆的沙沙輕響,像枯葉在死人唇邊摩擦。
她腳下一沉,踩在濕滑的泥地上,鞋底黏著不知是露水還是滲出的藥汁,黏膩得令人作嘔。
月光下,巨大的竹蓆上鋪滿了切片的白朮與茯苓,數以千擔,密密麻麻,本該是潔白或微黃的藥材表麵,卻泛著一層不祥的油光,如同被屍蠟塗抹過,在清冷月輝中泛出幽綠反光。
指尖拂過一片白朮,觸感異常光滑沉重,竟不像草木,倒似浸過油脂的皮革。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死寂的壓迫感,所有工人都被控製在地,噤若寒蟬。
粗麻繩勒進他們手腕的紅痕清晰可見,有人牙齒打顫,發出細微的咯咯聲;一個老藥工蜷縮角落,眼白翻動,嘴角抽搐,似已瀕臨崩潰。
楚雲舒的目光冷得像冰,掃過那一張張驚恐的臉,最終定格在藥材上。
她身側,小石頭最得意的弟子,一個嗅覺聽覺都異於常人的少年,早已俯下身。
“大人,”少年閉上眼,鼻翼翕動,眉心緊蹙,“此藥初香誘人,然三息之後,便浮起一股鐵鏽混著腐根的氣息……絕非正道。”話音未落,他取出一枚銀針,輕輕刺入一片茯苓,片刻抽出——針尖竟染作黯青,如蒙陰霾!
沈青梧派來的那位精通格物之學的摯友已上前一步。
他從隨身攜帶的木箱中取出一個琉璃瓶和一支細長的銅管,小心翼翼地從藥堆中刮取了些許粉末,溶於水中,再滴入幾滴泛著刺鼻氣味的硫磺水。
隻聽“滋啦”一聲輕響,原本清澈的液體中,一縷縷灰黑色的沉澱物瞬間析出,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將整杯水染得渾濁不堪,沉渣緩緩堆積,宛如微型墳塋。
真相,昭然若揭。
楚雲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裡卻燃著滔天怒火。
“難怪近來疫病難愈,多少百姓纏綿病榻,原來如此。”她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刻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藥還冇進肚,毒先入了血。好一個救死扶傷!”
雷霆手段之下,順藤摸瓜的調查快得驚人。
不過一日,一張巨大的黑網便被撕開了一角。
兵部一位姓周的郎中,勾結太醫院副使王承恩,利用職權之便,將這些經由銀礦廢水浸泡、又二次摻入鉛粉增重的毒藥材,混入了發往浙東三縣的“禦賜防疫散”批文中。
他們的目的陰狠至極——並非要立刻毒死人,而是要讓朝廷推行的新政蒙上“藥石罔效”的汙名,讓百姓在病痛的折磨中喪失對新政的信心。
楚雲舒冇有絲毫遲疑。
她立刻召來塔娜,命她摒棄所有從官藥渠道采買的藥材,隻用山野間最常見、最不可能被動手腳的幾味草藥,重新調配解毒清瘟的方子。
新的藥方簡單、便宜,甚至有些寒酸。
三日後,奇蹟發生了。
三名被太醫斷定“迴天乏術”的垂危患者,在服用新方之後,高熱漸退,呼吸趨於平穩,竟能勉強進食米粥。
訊息傳開,楚雲舒當即在縣衙門口設下兩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