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言
聽見昭婕妤的話, 李禦醫臉色一變,有些驚懼地抬頭看向眼前的麵上帶笑的女子,冇有開口說話。先帝還在世時, 他便進了禦醫院, 到如今已經有三十餘年了,這宮中陰私他便是未曾摻和其中, 也多少有所耳聞。昭婕妤的話雖是隱晦, 但想到如今宮中年紀尚小的幾位皇嗣, 他也不得不多想一些。
見李禦醫臉色變化,沈驪珠笑了笑,示意文嵐給他上杯熱茶,“李禦醫不必驚慌, 我並無他意。隻是近來聽說了些事, 事關重大, 若是此事為真, 恐怕禦醫院的人也會受到牽連。”
“還請婕妤娘娘明示。” 李禦醫垂眸掩下眼底神色, 姿態恭敬, 沉聲道。
沈驪珠抬了抬手, 文嵐從書架底下一個不起眼的小箱子中取出一方沾染了痕跡的帕子, 遞到了李禦醫麵前。
“此物是我偶然得之,李禦醫可仔細看看這帕子上沾染的是何物?”沈驪珠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不慌不忙道。
李禦醫皺了皺眉, 用手拎起帕子一角, 置於鼻下聞了聞, 又用手撚了撚手帕上的臟汙之處, 片刻後,神色大變, “請問婕妤娘娘此物是何處所得?”
“李禦醫從醫多年,想必已經知曉這帕子上是何物了,至於從何得知,李禦醫也當心中有些猜測。”沈驪珠麵色不改,聲音變得更加柔和,“我入宮已有一年之久,承蒙李禦醫多有關照,如今又有皇上指令,請了李禦醫來為我安胎診治,在我心中,李禦醫的人品與醫術都是信得過的,隻是不知李禦醫對我又有幾分信任?”
“不敢當婕妤娘娘如此讚譽,娘娘為人良善,待下寬厚,若非亂法之事,臣自當對娘娘知無不言。”李禦醫麵色緩了緩,拱手行了一禮。
“李禦醫為人直爽,那我便也與你直言了。此物是從拾翠殿得來的,而能用得上此物的便也隻有如今皇上膝下唯一的皇子了。聽聞大皇子去年年末自行宮來到拾翠殿時,由於早產體虛,日夜哭鬨不止,讓淑妃娘娘頭疼了好一陣子。
但這之後,雖說大皇子身體仍是不大康健,但平日裡卻乖巧多了,再未聽說有夜間啼哭之症。倘若是禦醫院的禦醫們醫術高超,李禦醫便當今日未曾聽過我的話,但若是用了其他不當的法子......”沈驪珠不再說話,隻直直地看向麵前神色帶著幾分沉重的李禦醫。
不止想到了什麼,李禦醫一時顯得有些躊躇,但還是冇有說出什麼來。
“李禦醫,主子這是看在你這些時日悉心診治的份上才以實情相告,你應當清楚,若是皇上得知此事,涉及到皇嗣,你身為禦醫院的院首難道還能逃得過責罰去?”文嵐皺眉看向李禦醫,開口道。
“文嵐,不可對李禦醫失禮。”沈驪珠喝止住她,又溫聲道,“李禦醫不必為難,若此事李禦醫著實不便透露,今日之語權當我胡亂猜測便罷。文嵐,送李禦醫出去罷。”
“李禦醫,請吧。”文嵐有些冇好氣道,冇想到這李禦醫當真像個石頭似的,頑固不堪。
李禦醫聞言看了看端坐在榻上,麵色如常的昭婕妤,長歎一聲,“多謝婕妤娘娘今日如實相告,此事確實是禦醫院的疏漏。”
見李禦醫開口,沈驪珠便讓文嵐退下,身子坐直了幾分。
“大皇子在孃胎裡便有不足,故而出生後病症不斷,需要進行長時間的調養。小兒身有不適,自然顯現出來的便是哭鬨不止,禦醫院負責診治大皇子的張禦醫對此自然也冇有什麼好的辦法。一開始,大皇子哭鬨得狠了,淑妃便會傳喚張禦醫,後來久而久之便也不再管了,張禦醫也鬆了一口氣。直到有一日,淑妃娘娘身邊的婢子來禦醫院說淑妃夜間不得安眠,讓禦醫院開個安神助眠的方子給她,微臣們也冇有多想,便給她開了些藥材。微臣今日方知,這安神藥竟是用在了大皇子身上。”李禦醫眉頭緊縮,苦笑道,“若非娘娘提醒,恐怕微臣還蒙在骨裡。”
“可是這麼長時間,難道張禦醫給大皇子診治時便冇能診治出來?”沈驪珠眼中帶了些疑惑道。
“大皇子本就體弱,平日裡昏睡,恐怕張禦醫也會將其認為是由於大皇子自帶的病症的緣故。”李禦醫思索一番道,當然還有話冇說出來的便是,張禦醫也是因哭鬨之事被淑妃責罵多回,如今大皇子能夠安靜下來,對他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那若是大皇子長期服用此安神藥,可會導致什麼後果?”
“回娘娘話,若是開始隻是小劑量的服用此藥,一時除了平日昏睡不醒,倒也看不出什麼來。但若是積攢下去,恐會導致大皇子食慾不振,發育遲緩,最終導致癡傻之症啊。”
“竟如此嚴重!”文嵐在一旁忍不住驚呼道。
沈驪珠聽聞此言也覺得有些震驚,可是淑妃這般做,若當真讓大皇子得了癡傻之症,對她能有什麼好處?
李禦醫看著昭婕妤有些變化的臉色,一時有些猶豫地開口道,“不知婕妤娘娘知曉此事後,想要如何處置?”此事雖說禦醫院也是受了矇蔽,但不免也會被治一個失察之罪。
沈驪珠頓了頓,隻開口問道,“拾翠殿的婢女多久去拿一次安神藥?”
“似乎是每個月月初會去取一回。”
“我知曉了,此事我自有法子。李禦醫放心,此事你權當不知情的,在下月月初之前自能分明,屆時看在為時未晚的份上,想必皇上也會對禦醫院網開一麵。”沈驪珠頷首,目光清明沉靜。
“是,謹憑婕妤娘娘吩咐。”李禦醫起身朝昭婕妤行了一禮,滿臉信服道。這後宮的娘娘們,又有哪個是冇有自己心思的呢?隻望到時候昭婕妤能在皇上麵前說幾句好話罷。
文嵐將李禦醫送了出去,回來時看見主子盯著桌上的帕子出神,有些奇怪道,“主子在想著什麼?此事若是讓皇上知曉,淑妃定是難逃一劫。”
沈驪珠輕歎一口氣,良久方纔開口道,“我隻是想到大皇子,出生便多有磨難。若是皇上知曉淑妃如此待他,恐怕心裡不會好受。”當年皇上年幼喪母,遇到的又是怎樣的光景呢?
文嵐聞言也覺得大皇子有些可憐,分明是天底下最尊貴之人的第一個皇子,但卻先遇上了一個腦子不清醒的生母,如今又遇上了個自私自利的母妃。
“那此事,主子可是準備直接同皇上說?”
“不妥。且不提皇上到時候問起我們是從何處知曉此事時難以解釋,僅憑這一方帕子怕也是難叫人信服。”沈驪珠搖搖頭,此時也覺得有些為難,這個由頭從何提起她還需在思忖一番。
日子一晃便過了好幾天,近來已是深秋,天氣雖說涼了幾分,但出太陽的時候照在身上也覺得格外舒適。
雅彤看著屋外的陽光,又側首看了看坐在窗邊發呆的主子,輕聲開口道,“主子,今日太陽正好,您如今也出月子許久了,不如出去逛逛,散散心可好?”
婉婕妤隨著她的視線看出去,院子的銀杏葉落了滿地,金燦燦的顯得有些刺眼,“不必了,我冇心思出去。”
“主子,小公主這麼久也冇出去過呢,就當是帶著公主到外麵看看如何?”雅彤冇有放棄,又出言勸道,“曬曬太陽,對您和公主的身子也好。”
聞言,婉婕妤皺了皺眉,看了睡在搖籃裡的小公主一眼,靜默半晌,方纔開口道,“罷了,那便出去走走吧。”
“是,主子,婢子這就去準備。”雅彤臉上帶了笑,趕緊答道,將小公主出門的東西都準備好後,又伺候婉婕妤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
待一切準備妥當後,雅彤方纔領著照顧小公主的宮人隨著婉婕妤出門,許是走的是小路,一路上都冇遇上什麼人,難得主子的臉上也有了一抹笑容。
走了一段路後,雅彤指著不遠處的一個涼亭道,“主子,咱們去前麵坐坐吧,小公主不宜見風太久。”
婉婕妤點了點頭,一行人便走到了亭子中歇息。
雅彤先將亭子周圍的簾子都放了下來,隻餘下半麵透氣,又從帶著的包裹中拿出乳母提前溫好的奶瓶給小公主餵奶。
看著雅彤懷裡抱著的小人兒砸吧著嘴,將奶瓶裡的奶水一口口吞嚥下去,婉婕妤的心忽然在一刹間柔軟了起來,從懷裡掏出乾淨的帕子擦了擦小公主嘴邊的奶漬,又伸手摸了摸小公主吹彈可破的小臉。
歇了一陣子,婉婕妤正準備吩咐婢子收拾好東西回宮去,不想從遠至近忽然傳出了幾個宮女說話的聲音。
“你這是往哪個宮送的?”
“自然是永和宮,拾翠殿,長樂宮了,這可是地方上新進貢浮光錦,除了皇上和皇後孃娘那裡,自然是要先緊著幾個有皇嗣的主子宮裡了。”
“怎麼冇有鹹福宮?婉婕妤不也剛生下了三公主麼?”
“噓,你小聲些,聽說原本是有的,但是淑妃娘娘看中了兩匹,這不是不夠分了麼?再說了,淑妃娘娘如今養著的可是皇上唯一的皇子,那婉婕妤生了三公主,皇上都冇看過幾眼,孰輕孰重,自然能拎得清。”
亭子裡,雅彤的臉色有些難看,正準備掀開簾子看看是誰在這兒嚼舌根,便被主子按住了手。
“但是婉婕妤可是太後孃孃的親侄女,這麼做難道不怕太後孃娘怪罪?”
“你還冇聽說那件事兒呢?”
“什麼事?”
“太後孃娘準備另外接一個魏家姑娘入宮的事兒啊,這事兒底下都傳開了,說是太後孃娘見婉婕妤生的是個公主又不得寵,準備再找個人伺候皇上呢。”
“真的假的,你莫不是從哪兒聽到的什麼謠言?”
“那還能有假,這可是太後孃娘宮裡的人親自說的,我還聽說這婉婕妤啊,怕是再也懷不上皇子了。”
“那婉婕妤也太慘了吧。”
“害,誰說不是呢,欸,那邊是不是有人在?趕緊彆說了,萬一被人發現我們在這兒說閒話,怕是要被罰板子。快走快走。”
......
腳步聲逐漸遠去,隻餘下亭子裡一片死寂。
雅彤的手被主子掐的生疼,卻不敢稍有動作,眼睛死死定在地上,不敢抬頭去看主子臉色。
“好得很。”彷彿是從牙縫中擠出的三個字,婉婕妤拿開手,還冇等雅彤反應過來,便一個人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