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誠
長樂宮裡, 葉婕妤一臉新奇地看著沈驪珠的肚子,放在身前的手也有些蠢蠢欲動。
見她這副模樣,沈驪珠有些好笑道, “表姐在看什麼呢?”
“咳咳, 冇什麼,隻是覺得有些難以相信, 一晃你竟是有孩子了, 總覺得還反應不過來。”葉婕妤輕咳兩聲, 不自然地的道。
聞言,沈驪珠也有些恍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如今還未曾有什麼變化, 淺淺笑道, “誰說不是呢?我那日聽禦醫說起時, 也覺得難以置信, 險些鬨出笑話來。”
“沈姐姐如今懷有身孕, 飲食起居方麵可得要多注意些, 皇後孃娘可給你安排了有經驗的嬤嬤過來?”方纔人看著沈驪珠, 溫聲道。
沈驪珠搖搖頭, “娘娘倒是還未曾提起過,如今宮裡人也夠用, 再說文琪也略懂一些醫術, 倒是不必如此折騰了。再者說, 旁人安排過來的人用著總是會有些不放心, 倒不如像現在這般便好。”
“你這話倒也不錯, 婉才人有孕時太後倒是給她安排了人過去,不也是......”葉婕妤點點頭, 將未儘之言嚥了回去。
提到婉才人之事,內室一時安靜了下來,今日坤寧宮之婉才人失控的模樣總是讓人有些不是滋味。
“你說禦花園推婉才人的當真是孫采女麼?”葉婕妤抿了一口茶水,緩緩道。
“此話怕是連婉才人自己都不信,但既然皇上發了話,此事也就到此為止了。”沈驪珠唇角的笑意微收,眸色變得深了些,“那日在禦花園中,我被婉才人撞倒恐怕也是有人早有預謀。”
“什麼?”葉婕妤臉色一變,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起來,直直地看向沈驪珠,“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日婉才人摔倒前,我本應已經下了橋,不過忽然被人踩住了裙角,方纔停了幾步穩住身子,冇想到回頭便看到婉才人朝我的方向摔了過來,若非是文琪墊在我身下,恐怕我便不是隻受了少許輕傷了。”沈驪珠將那日發生之事同二人說了,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竟還有這樁事?你怎麼不早說,若是皇上知曉此事,必會將此事查個清楚。”葉婕妤眉頭緊鎖,開口道。
“當時婉才人情勢危急,此事不過我一人知曉,究竟是巧合還是設計也難評說,左右我也未曾出什麼事情,若是說出來恐怕隻會平生些波折。今日皇上和婉才人所言恐怕當日之事還彆有內情,既然皇上不願再此事上多提,我倒不如查探清楚後再論其他。”沈驪珠輕輕搖了搖頭,又歎了一口氣道,“不過這也是我的猜測,或許當真是我運氣不佳也不是冇有可能。”
經她提醒,葉婕妤才反應了過來此事若是說出來,恐怕對沈驪珠也並非好事,倒不如便當是主動救了婉才人,占的一個好名聲。儘管如此,她的眉頭還是冇有放鬆,一臉擔憂道,“那你心中可有懷疑之人?”
沈驪珠頓了頓,冇有直接明說,卻看向一旁坐著的方纔人道,“方妹妹,今日殿上為何會忽然提及淑妃?”
方纔人一怔,捏了捏掩在袖口下的手,“淑妃這樣的人,為了自己利益做出這般事也不足為奇,她不是向來如此麼?再說此事本就是淑妃提議的,她若是有所安排也是順理成章。”
聽到方纔人這般說,沈驪珠心中便知方纔人在殿上說起淑妃恐怕更多還是因著有舊怨的緣故,並非從中知曉什麼,她神色鬆了鬆,輕聲安慰方纔人道,“原是如此,此言倒是也冇錯,婉才人就算再不受皇上重視,但畢竟背後有太後和魏氏,若當真剩下皇子,恐怕對淑妃和大皇子也是威脅。”
“但當日淑妃和皇後一直在一起,她的確並無動手之機,今日坤寧宮她辯駁之言也是毫無破綻。”葉婕妤隨之開口道。
“那便是她暗中陷害,借刀殺人,她居心叵測,最是擅長如此假裝自己清白了。”方纔人忽然聲調高了些,眉眼間帶著些鬱氣。
見她如此,葉婕妤在一旁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隻皺了皺眉,端起手邊的茶水又抿了一口,方纔人對淑妃的芥蒂太深,若是做了什麼牽連到珠兒恐怕並非好事。
沈驪珠出言安撫了兩句,“方妹妹所言有理,此事無論是否是淑妃所為,多留一個心眼總非是壞事。”
方纔人張了張嘴,她知沈姐姐恐怕隻是為了安撫她纔出此言,但......她握了握拳,指甲陷入掌心刺得生疼,還是冇再做聲。
“罷了,此事我也隻不過一提,日後我自當再留心些。”見二人為她擔憂,她眉眼間泛起一抹柔和,溫聲開口道,“必不會讓你們再憂心。”
“你呀,若是當真能讓我少擔心些倒是好了。”聞言,葉婕妤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和寵溺,用手指點了點沈驪珠的眉心。
沈驪珠連忙躲閃討饒,嬌聲道,“誰讓你是我表姐呢?”
看著二人親昵調笑的模樣,方纔人眼底閃過一絲羨慕轉瞬間又被壓了下去,隻坐在一邊淺笑不語,心中掙紮許久,終究下了一個決定。
“行了,時候也不早了,你早些休息,過兩日我再來看你。”玩笑一陣,葉婕妤嘴角帶笑,溫聲道,說完便準備起身。
沈驪珠點了點頭,便準備起身送二人離開。
“你身子不便,我們自己走就是了,還費這些禮節作甚?”葉婕妤開口阻止她的動作,自顧自地便出了門,方纔人點點頭,起身也跟在了她的身後。
見二人如此,沈驪珠笑了笑,便也不再相送,隻吩咐了文嵐將二人送出宮。
方纔人跟著葉婕妤出了長樂宮,一路往鐘粹宮去,走了一段路後,忽然停下腳步,臉上帶了一絲懊惱,開口對葉婕妤道,“婕妤娘娘,我方纔似乎不小心將帕子落在了沈姐姐宮中,這帕子還是上回姐姐送給我的,我回頭去找找,娘娘不必等我,先回宮便是。”
葉婕妤停下腳步,見方纔人臉色焦急,不似作假,頷首應了聲便先帶著婢女走了。
送走葉婕妤兩人,沈驪珠也覺得有些睏乏準備小睡片刻。自從知曉有孕後,她才發覺原來前些日子常覺得睡不夠,並非隻是因為暑熱的緣故。
正當她準備吩咐文瑤給她換身衣服,去榻上躺躺時,忽然聽見從室外傳來了腳步聲。
“主子,方纔人說在咱們這兒落了個帕子,想進來找找。”
沈驪珠聞言,便讓她將人請了進來,見方纔人一副侷促的模樣,溫和道,“方妹妹帕子是什麼模樣?落在了何處可還有印象?我讓宮人們幫你一同找找。”
方纔人臉色有些發白,咬住嘴唇看了沈驪珠一眼冇有說話。
見方纔人模樣,沈驪珠便知她是有話想說,微微顰了眉,吩咐文嵐道,“去外麵看著,彆讓其他人進來。”說完,又讓文瑤給方纔人上了一杯熱茶。
“方妹妹先坐,不必著急,這裡冇有旁人,有什麼事儘管說便是。”沈驪珠拉著她的手坐下,輕聲道。
沉默許久,方纔人將文瑤放在她手邊的茶一飲而儘,深吸一口氣,看沈驪珠一眼又低下了頭,開口有些艱難道,“沈姐姐,抱歉,有件事情我騙了你。我一直想同你說,但我......”
“無妨,我想你如此做自然有你的緣由,你我之間,也算是患難之交,何需如此見外?”沈驪珠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平和柔和。
方纔人抬眼看她,眼中閃爍著感動和猶疑,終於,鼓起勇氣道,“先前我中毒之事,其實是我故意為之。”她看見沈驪珠眼中露出震驚的神色,苦笑了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當初我也是昏了頭,以為能夠為自己和沁芳報仇,冇想到還是落在了淑妃的算計當中。”
“你此話是何意?”沈驪珠心頭震動,一時有些難以理解,當初凋紅顏可是會要人性命的毒藥,如果是方纔人自己做的又何至於如此?
方纔人的身子微微發顫,伸手握住已經空了的杯盞,“當時我在宮中被一個小宮女撞到,那個小宮女塞給我一個香囊,香囊裡麵藏了一封信件,裡麵說淑妃想要下毒害我,讓我千萬不要用內務府送來的蘅蕪香,我當時很害怕,立即讓人去找這個小宮女瞭解實情。冇想到,我當真運氣好找到了人,她是長春宮的人。”
“你是說麗修儀?”
方纔人點點頭,“正是,當時我想既然麗修儀派人遞了信給我,想來她並不想害我,所以我暗中去找了她,想要問她是從何處得知此事,又為何要讓人告訴我。麗修儀當時冇有告訴我緣由,隻說,此事是淑妃讓她做的,她會讓人給送到我宮中的蘅蕪香中下淑妃給她的藥,至於如何做全憑我自己心意。我當時就想將計就計,藉此揭露淑妃的真麵目,所以我故意用了蘅蕪香中了毒,想找個時機揭露此事,正巧姐姐來看我,我知曉姐姐身邊文琪懂些醫術,所以故意提到了蘅蕪香和我昏睡的症狀,讓她有所察覺。我知道姐姐若是知曉定會將此事告知皇上。”
說道這裡,方纔人心虛地看了一眼沈驪珠,眼含歉疚,“對不起,沈姐姐,是我辜負了你對我的好意。”
聞言,沈驪珠心中有些複雜,當初她一直以為是她疏忽大意才讓方纔人中毒,冇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但若你已經和麗修儀提前通過氣,為何當時查出來給你下毒的人還是麗修儀呢?”她壓下了這點不適,將心底的疑問說了出來。
方纔人眉頭皺了起來,開口道,“當時我告訴麗修儀淑妃宮中有一個瘸腿的宮女的,讓她下藥時故意讓人裝作是個瘸腿,到時候被人提及,我便將事情引向淑妃,紅顏花是淑妃給麗修儀的,定然會在淑妃宮中能查到紅顏花的痕跡。但冇想到淑妃反應的如此之快,彷彿就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般,說自己也被害了,後來麗修儀身邊的婢女突然就畏罪自殺了,我便知道淑妃早就買通了麗修儀身邊的人來洗清自己的嫌疑。”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當初我便覺得奇怪,為何麗修儀偏偏用了個瘸腿的人,事情還未查清楚,下毒之人便畏罪自殺。”沈驪珠恍然,喃喃道。
“此事也是我棋差一招,小看了淑妃。”方纔人緩緩開口道,“我知道如果當初我將此事告訴沈姐姐,沈姐姐定會阻止我用蘅蕪香,從長計議。但是,我當時實在是昏了頭,不願再等那麼久了,故而才自作主張,還,還利用了沈姐姐,如果,如果沈姐姐不願再同我往來,也是我咎由自取,我絕不會有任何怨言。”
沈驪珠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雖說方纔人的確是利用了她將此事揭露出來,但也是報仇心切,並未真的想對她做什麼,今日方纔人必定也是鼓足了勇氣對她坦誠相告。
她微微歎了口氣,將杯子從方纔人手中拿了出來,輕輕握住她的手,“方妹妹今天來找我,我很高興。我知道你對淑妃恨之入骨,反倒是我一直勸你忍耐,未曾注意到你的心情,我也要同你說聲抱歉。”
“不,不是這樣的,我知道沈姐姐是為我好。沈姐姐處處為我考慮,是我在這宮中唯一能依靠的人,是我辜負了沈姐姐。”方纔人反抓住沈驪珠的雙手,急忙道,眼圈瞬時便紅了。
“罷了,那咱們便當作是兩清了,這些舊事也不必再提了。”沈驪珠見方纔人言辭懇切,微微一笑,輕聲道,“隻是日後凡事不可魯莽,更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你可知曉?”
聞言,方纔人連連點頭,“嗯嗯,我都知道了。”
沈驪珠拿出帕子給方纔子擦了擦眼眶,“好了好了,這回說了,你也彆將此事放在心上了。先前我去看你時,你神思不屬的也是為著這件事罷。”
方纔人臉頰微紅,任由沈驪珠為她擦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來沈姐姐都將她的心事看在眼裡。
待情緒穩定後,方纔人正了正神色道,“沈姐姐,我今日將此事說出來,就是想告訴你,此次婉才人的事情,雖然我冇有證據,但是利用其他人動手,卻將自己撇的乾乾淨淨的法子,就是淑妃所為,沈姐姐一定要相信我的話,千萬要當心。”
沈驪珠聞言才明白方纔人今日告知她此事的目的,心頭一暖,一臉正色地點點頭,“你放心,我明白了。今日你來,也給我提了個醒,對淑妃我們不能在這般被動,坐以待斃了,還是要主動想個法子讓人看清她的真麵目纔是。”
說完,她忽而想到了什麼,目光一凝,“當初淑妃既然收買了麗修儀身邊的婢女,想必這個婢女畏罪自殺也是淑妃所為。這回孫采女身邊的婢女雖說被皇上下旨杖斃,但如今還未行刑,依著淑妃的性子,想必定會派人盯著她一舉一動,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沈姐姐說的是,我們可要提前做些什麼?”方纔人應聲道。
沈驪珠沉吟片刻,眼神變得深邃,湊到方纔人耳邊說了幾句話,“如此便可。”
“沈姐姐考慮周全,那我便等沈姐姐訊息行事。”方纔人眼睛一亮,點點頭道,轉而又有些猶豫道,“葉姐姐那邊之前似乎有些察覺到我中毒之事隱有內情,因此對我有些芥蒂,此事我可要同葉姐姐解釋一二。”
沈驪珠一怔,隨即想起那段時日她去看方纔人,表姐明裡暗裡讓她不必為旁人費心,不要太相信彆人,嘴角勾了勾,隨即安慰方纔人道,“你放心,此事我會同表姐說清楚,不讓她再誤解你。”
方纔人緩緩鬆了口氣,語氣輕快了些,“葉姐姐倒也冇有誤解我,本就是我的不是。”她心裡清楚,她再如何,也比不上葉婕妤在沈姐姐心中的地位,倘若有一日葉婕妤在沈姐姐麵前說了她的不是,不讓沈姐姐與她往來,恐怕沈姐姐隻會覺得為難。
“冇事的,你且放寬心,表姐不是得理不饒人的性子,若她明白你的苦衷,定不會將其放在心上。”沈驪珠微微笑道。
方纔人點點頭,嘴角也泛起了一絲笑意,眼神中充滿了信任,見沈驪珠打了個哈欠,麵上顯露出幾分睏倦,連忙起身道,語氣中帶著愧疚,“沈姐姐快去休息吧,都怪我耽誤了這麼長時間。沈姐姐放心,你交給我的事情,我一定將其辦妥。”
沈驪珠頷首,又囑托道,“此事儘力便可,一切以你自己為重。”見方纔人應了,這才放心喚文嵐進來將方纔人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