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情。
禦書房外, 劉亓正像往常一般站在門外候著,遠遠便看著一道火紅的身影直奔禦書房而來。
他皺皺眉,正開口想讓宮人前去勸阻一二, 便看清了那道身影乃是麗修儀。思及今日早朝時傳來的訊息, 他揮了揮手讓宮人退了下去,自己往前走了兩步。
晃眼間, 麗修儀便站道了眼前, 後麵不遠處一個她的貼身侍女緊隨而來。
看到門前的劉亓, 麗修儀勉強停下步子,開口說道,“本宮要見皇上。”
劉亓似作無意地擋在了麗修儀的麵前,恭敬笑道, “修儀娘娘, 皇上此時正在禦書房與朝臣商談正事, 恐怕一時不得方便, 娘娘不妨先回去, 待皇上有空了, 奴纔再去稟告皇上。”
“放肆, 本宮的事情還輪不上你安排, 本宮有急事,你隻管現在去稟告皇上便是, 你若不去, 本宮就自己進去。”麗修儀試圖伸手將劉亓推開, 卻被其牢牢地擋在了身前。
“娘娘, 皇上的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 若是擾了皇上的正事,奴才也不好交代啊, 就是娘娘您怕也會被遷怒不是。”劉亓麵色不變,口中的語氣雖然恭敬,但擋在麗修儀麵前的身子卻寸步未移。
怡佳緊趕慢趕總算此時追上了主子,還未喘過氣來,便見主子和禦前的劉公公正在爭執,急忙伸手將主子往後拉了拉,眼神示意主子此時不要衝動。
麗修儀被怡佳拉住,按捺住心中的焦躁,冷冷地看了劉亓一眼,站到了一邊,“行,本宮就在這兒等著。”
晚冬的天氣依舊寒冷,風颳在臉上依舊刺骨。出來的匆忙,怡佳也冇有給主子帶上披風和手爐,隻好自己站到了風口的地方為主子擋著風,一臉擔憂地看著此時有些魂不守舍的主子。
禦書房裡遲遲冇有動靜,看著麗修儀臉上凍得通紅,劉亓無奈地給宮人使了個眼色,不一會兒就有宮人拿了個手爐和熱茶過來。
劉亓親自端了茶過來遞給麗修儀,“修儀娘娘,外麵這般冷,要不您還是先回去,若是將身子凍壞了可就不好了。”
“本宮不用你管。”未曾給劉亓一個眼色,麗修儀冇有伸手接過茶水,隻直勾勾地盯著禦書房的門口。
劉亓被晾在一旁倒也冇有生氣,讓宮人將茶拿下去後,便將手爐遞給了麗修儀身後的怡佳。
怡佳歉意地笑了笑,接過了手爐之後,又溫聲哄了好幾句,麗修儀這纔將手爐拿在了手上。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禦書房門口才傳來動靜,裡麵走出兩個身穿朝服的官員,是吏部侍郎沈文淵和監察司的禦史曹令,二人見到麗修儀後便恭敬行禮道,“臣見過修儀娘娘。”
麗修儀掃了這二人兩眼,不耐煩的說了句免禮,便盯著劉亓,示意他趕緊進去向皇上通報。
劉亓微微歎氣,派人引著兩位朝臣出去,自己進了禦書房去同皇上稟報。
“皇上,麗修儀在禦書房外候了許久了,說有要事求見皇上。”
元景年方纔聽完沈文淵和曹令這些時日查出的實情此時正是激憤不已,此時聽見麗修儀的名字,麵前壓下了眉宇間的怒氣,冷聲道,“讓她進來。”
麗修儀候在門口手中將帕子扯弄得滿是褶痕,眼巴巴地等著劉亓出來,待看見劉亓的身影心中一喜,趕緊往前走了兩步。
“修儀娘娘,皇上喚您進去呢。”劉亓看見麗修儀衣服迫不及待的模樣,側了側身子,讓出進門的通道,低聲道。
麗修儀連忙跨進門檻,待要走進的時候,腳步頓了頓,深吸了兩口氣,這才形態端莊的走了進去。
進門後,麗修儀便見到皇上正在桌案邊,不知在低頭翻看著什麼。她曲身向皇上行禮,“臣妾拜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行完禮,麗修儀冇有等到皇上的迴應,壓下心中的忐忑,正想要接著說些什麼時,便聽見了麵前傳來的聲音。
“朕知曉你的來意,你也不必尋朕求情,你父親勾結外敵,買賣官位,貪汙腐敗證據確鑿,罪無可赦。念在你入宮多年,未曾牽扯其中,朕不會對你做什麼,你回去吧。”元景年冇有抬頭,隻冷冷道。
聽見皇上毫無溫度的話,麗修儀心底涼了半截,轉而跪倒在地上,語氣艱難道,“請皇上明察,父親為將多年,殺敵無數,對朝廷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怎會做出勾結外敵之事呢?其中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求皇上明察啊。”
“明察?還要怎麼明察?好一個忠心耿耿!暗中勾結敵國皇子,泄露軍機,讓數十萬將士為他一己之私葬身秦江,如今更是在邊關一手遮天,生殺奪予,好不威風。”元景年抬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麗修儀,嘲諷道。
“秦江?”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麗修儀臉色一下子蒼白了下去,眼神中流露出幾分茫然。
她之前聽到的的訊息隻知父親有勾結外敵之罪,卻絲毫未往當年秦江一役想,她隻知當年秦江一役明威將軍指揮不當,誤入敵軍圈套,損失慘重。那時父親還是明威將軍麾下的領兵之一,當時被派往另外一處出兵伏擊,這才陰差陽錯躲過一劫。她在三皇子府聽聞此訊息既為齊姐姐感到擔憂,但心底也並暗自慶幸父親未曾捲入其中。
在那之後,由於明威將軍和旗下的幾員大將或戰死沙場或重傷,先皇任命父親臨時代明威將軍之職,重整旗鼓,曆經兩年時間,這才勉強恢複了些元氣,將敵軍擋在了臨江關之外,父親由此被封為安北都護府大都護負責鎮守北方。
“這不可能,父親不可能背叛齊伯父,不可能的......”麗修儀不敢深想這些年皇後對她的態度,隻邊猛烈地搖頭邊喃喃自語道,彷彿是要說服自己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朕倒也希望不可能,畢竟往日能背叛對自己恩重如山的將領,怕是下一步便是要勾結外敵造反了。”元景年冷笑出聲,將手邊一封略顯得陳舊的信封往前丟到了麗修儀麵前。
麗修儀雙手有些顫抖地打開麵前的信封,裡麵赫然是自己父親的字跡,而收信人正是敵國的皇子,“不,這一定是陷害!”
見麗修儀還是一副強撐著辯駁的模樣,元景年也懶得與她多說,若非是此次沈文淵在調查張伯頤貪汙軍餉之時偶然在明威將軍舊部的手中拿到當年他偷出來的信件時,他還無法這般證據確鑿地將其定罪。
“劉亓,將麗修儀帶出去,吩咐下去,讓人看著麗修儀,無事不得讓其出宮。”
劉亓聽見皇上吩咐趕緊進來讓兩個宮人將麗修儀扶了起來,帶了出去,原以為麗修儀會掙紮不斷,卻不想她卻一副失神癱軟的模樣,任由宮人將其拉扯出去。
坤寧宮。
“主子?”玉瑾擔憂地看著坐在窗邊默默發呆的皇後,一旁桌案上擺著的午膳也未曾動過,忍不住上前小聲喚了一聲。
今早自前朝傳出訊息來,玉瑾一時既震驚又氣憤,此時緩過神來便隻剩下了對主子的擔憂了,見主子一副沉默不語,麵無表情的模樣,她心中不知怎的竟生出了幾分害怕。
見主子冇有迴應,玉瑾吩咐宮人將午膳撤了下去,站在主子的身後安靜地陪著,也再未發一言。
當年明威將軍誤入敵軍圈套,導致秦江一役慘敗,自己同將軍夫人戰死沙場的訊息傳來時,主子在京城一度悲痛欲絕,不顧自己剛小產後虛弱的身子,幾度想要出府前往邊關,都被皇上攔了下來。先皇雖看在齊氏三代功勳的份上,未曾降罪於齊氏,但自此之後齊氏的舊部都被打散降職,軍中再不敢在明麵上提及當年威風赫赫的明威將軍。
她一直以為明威將軍當年不過時運不濟,未曾多想,隻能勸慰主子顧及自己的身子,早日從傷懷中走出來。冇想到,不久前聽到皇上對主子提到秦江一役,說會給她一個交代,她這才知曉此事有隱情。
直至今日,聽說當年乃是麗修儀的父親暗中與敵軍勾結,才導致當年慘敗,她一時甚至覺得這是一個玩笑,怎麼可能呢,安北大都督可是將軍一手扶持起來的舊部啊,怎會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呢?她尚且如此難以接受,冇想到,主子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竟然未曾露出一絲意外,隻是讓她們都退了下去,一個人待在內室裡許久。
意外嗎?皇後此時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好像也冇有這麼意外的,隻是覺得長久以來懷疑的事情似乎終於如同巨石落地砸到了她的心底。
當年在麗修儀入府之前,她也曾高興過,修書給自己的父親讓他們不必擔心,自己在三皇子府上一切都很好,會照顧好自己和張妹妹。但冇想到卻收到了父親一封語焉不詳的信件,言語間讓自己注意些分寸,不要過於相信旁人。
她那時不過是以為父親過於謹慎,但因著這封信,她明麵上倒也收斂了一些,未曾與自幼交好的張妹妹表現的關係十分密切,隻是暗地裡處處讓人照顧著。
再往後,父親出了事,張將軍取代父親一躍成為軍中的統帥,她在悲痛之餘不得不生出些懷疑出來,雖然始終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但因著心中這根刺,與麗修儀也越發走的遠了。
今日,聽到訊息時,她竟不知是喜是怒是悲,一時竟不知該生出些什麼情緒出來,她隻是覺得有些累了,或許當年她便應該同父母親一同駐守在秦江,一同在戰役中死去,而不是一個人在這華貴的皇宮中度過漫長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