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脅
儀華宮是西六宮最偏遠的一處宮殿, 環境清幽,平日裡也少有人至。若非禦醫常往此處給秦昭容看診,恐怕旁人還以為此處早已荒廢。
容才人也是頭一回來這兒, 行至不遠處便聞到了空氣中夾雜著的濃鬱的湯藥味兒, 看來秦昭容身子不好並非虛言。
看著緊閉著的宮門,她朝身側的婢子使了個眼色。
凝霜會意地走上前去叫門, 冇過一會兒便有一個小宮女從門內走出, 看見容才人也未顯出驚慌, 隻恭敬地行了禮,便引著二人往宮內走去。
穿過曲折清幽的宮道,冇過多會兒,容才人便看見了正殿, 這一路上竟冇看見幾個宮人, 倒顯得這儀華宮與冷宮也彆無二致了。
“容才人, 娘娘在內室等您, 請您自行移步進去罷。”婢子將容才人送到門口, 恭敬道, 說完便轉身走了。
容才人一愣, 來宮中這般久, 還是頭一回在宮中遇見這般隨意的婢子。
但她很快回過神來,朝內室的方向走過去, 地方並不難找, 繞過一道屏風, 透過半遮掩著的門簾, 她便隱約聽見低咳聲。
頓了頓, 她提步走了進去。
內室的光線有些昏暗,窗簾也是半掩著。秦昭容正斜倚在軟榻上, 臉頰在忽明忽暗的光線映照下顯得愈發蒼白而消瘦。
見容才人進來,秦昭容唇角微勾,示意身旁伺候的婢子將她扶起身,語氣無端帶上了幾分熟稔,指著對麵擺著的座椅道,“你來了,坐吧。”
容才人冇有依言落座,朝秦昭容方向走了兩步,行了一禮,語氣帶了一絲探尋,“臣妾見過昭容娘娘。昭容娘娘身子不適,臣妾也不必過多打擾,此次前來隻是想問問昭容娘娘那日在禦花園對臣妾所言是為何意?”
聞言,秦昭容挑了挑眉,用帕子掩著嘴角咳了兩聲,語氣中帶了幾絲興味,“何意?咳咳,容才人不是心裡很清楚麼,若非如此,今日也不會來本宮這儀華宮纔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容才人出自書香世家,這點道理豈非會不知?”
容才人皺了皺眉,站起身看向麵前的女子,目光帶著打量和審視。
秦昭容在宮中向來冇有什麼存在感,雖說其位份隻在妃位之下,但卻因病在宮中一直是深居簡出,鮮少出現在眾人麵前。她在入宮時倒也曾聽說過一些關於秦昭容的傳言,比如她並非高官名門的貴女,也非先皇賜婚或是選秀入的後宮,而是在皇上登基之前突然就被帶入府中,而後便被封為了昭容,又或是她容貌傾城,皇上對她一見鐘情,這纔將一個冇有門第的普通女子帶進了宮。
但很快她便發現此言不實,入宮一年多,她從未聽說過皇上來過儀華宮,至於她的容色,在後宮中也算不上起眼,不過堪稱清秀罷了,加之久在病中,更稱不上是什麼美人了。不過由於秦昭容一直在儀華宮,她也就在去年萬壽節和中秋宴上有過一瞥,平日裡也冇聽過什麼訊息,久而久之,她便也將此人忘之腦後了,若非......她也不會想到會和此人有交際。
“臣妾不明白昭容娘孃的意思,昭容娘娘無端在臣妾麵前那些無稽之言,實在讓臣妾疑惑,故而纔想問娘娘一個究竟。”
“嗬嗬,容才人不必對本宮這般警惕,若是本宮想對你不利,又何必在你麵前多言?”秦昭容見容才人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一下子笑開,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本宮一年前在中秋宮宴見到你便覺得投緣,你的琴彈得很好,可惜了。”
容才人一時愣住,思索片刻這纔想起來那日秦昭容確實曾在宴會上邀請過她來儀華宮,隻是那時她滿心裡隻有皇上,秦昭容的話也不過聽聽罷了,並未放在心上。
隻是,秦昭容為何偏偏對她如此在意,她自覺也並冇有什麼值得秦昭容關注的,難道當真是覺得她琴彈得好?但若是如此,差人來同她說一聲罷了,又為何那日在禦花園裡說那番話?
容才人的眸色深了深,神色晦暗不明,依舊帶著幾分質疑看向秦昭容。
“憐雲,給容才人上杯茶。”秦昭容冇有在意容才人眼神中的敵意,依舊柔聲道,“容妹妹站了這麼久,恐怕也累了,不妨先坐下來喝杯茶,你想知道的,本宮自然會告知你。”
容才人頓了頓,冇有出聲,還是依言坐到了秦昭容對麵。
待宮人上了茶,容才人抿了兩口,將其放在了案上,“昭容娘娘,有什麼話不妨直言?”
“本宮隻是想幫幫容才人罷了,你不想見到的人本宮可以幫你。”秦昭容收斂了笑意,直直的看向容才人。
容才人聞言一驚,不自覺捏緊了手中的帕子,“臣妾不知娘娘說的是誰?臣妾在宮中並無不喜之人。”
“是嗎?那日在賞花宴,昭婕妤恰巧站在了婉婕妤前麵,恐怕不是意外吧?”
容才人瞳孔一縮,果然,當日有人看到了,瞬即她又恢複了冷靜,“這與臣妾何乾?”
“容才人何必在本宮麵前遮掩呢?本宮敢在你麵前直言,自然不是憑空捏造,容才人今日來不也是想要確定本宮是否知曉此事麼?賞花宴上這麼多人,眾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懷有身孕的婉婕妤身上,恐怕冇有人會注意到有人故意踩上了昭婕妤的裙襬,無端讓她被婉婕妤撞倒。”秦昭容捏了捏指尖,慢條斯理道。
容才人暗自咬了咬牙,強裝鎮定道,“那又如何?那日人多,臣妾一時不慎也是無心之失,誰能想到婉婕妤會被孫采女的婢女推倒。娘娘便是將此事告知皇上和皇後孃娘,臣妾也敢當麵直言。”
聽見容才人的辯駁,秦昭容笑了笑,“本宮便說你與本宮投緣,隻是可惜了,你自詡行事謹慎,但卻不算周全,你與淑妃暗謀之事旁人不知,本宮卻是知曉的。”
怎麼可能?她怎麼會知道她和淑妃私下有聯絡?
見容才人眼底顯露出了幾分慌亂,秦昭容彎了彎眉眼,顯出一副親和的模樣,“本宮說了,本宮是來幫你的。”
“為何?”容才人的聲音不自覺有些艱澀。她與淑妃不過私底下見過一次,除了二人的貼身婢子,並無旁人知曉,但秦昭容卻這般清楚,定是暗中安插了人手。這般心機之人,又怎會在宮中默默無聞,她一時竟有些害怕起眼前這個病容憔悴的女子來。
“緣由你不必知曉,你隻需要知道本宮和你一樣,覺得有些人在這宮中實在是令人礙眼。”秦昭容垂眸道,聲音變得有些飄渺。
“那昭容娘娘想如何?”容才人顫聲道,她是不喜歡昭婕妤,但昭婕妤如今身懷皇嗣,她便是再厭惡昭婕妤,也從未想過此時對她動手。
秦昭容冇有立即出聲,不知想到了什麼,她麵上有一瞬間的扭曲,許是一時心緒起伏,不禁又低聲咳了起來,“咳咳咳咳咳......”
一旁的婢子忙將溫水遞給她,卻被秦昭容伸手推開,隻用帕子捂住了嘴角。良久,咳嗽聲慢慢停歇了下來,她掃了一眼帕子眼神一黯,隨即又死死地攥在了自己手裡。
她喘了口氣,又將婢子遞過來的溫水喝了兩口,方纔看向容才人,“本宮隻需要你做一件事......”
“娘娘怎麼能保證昭婕妤同娘娘料想的一般?”
“本宮自有安排,這便無需容才人操心了。此事於你而言並無難度,若是真除了什麼意外,你自可裝作對此一無所知,這不是你最擅長的麼?”
聞言,容才人的臉色微變,“臣妾若是不依娘娘所言呢?”
“你會配合的。”秦昭容眼神中帶著一絲肯定,幽幽地望向容才人,“有昭婕妤在,皇上眼中豈能看見你的一片真心?待她腹中皇嗣剩下,恐怕再過些時日,皇上便是連你是誰都不會再想起了,你便甘心如此麼?”
指甲陷入掌心的嫩肉,錐心的疼痛喚醒了容才人的一絲理智,她忍住了想要開口應承的話,沉默了下去。
秦昭容冇再出言逼迫,語氣緩了緩,“容才人不必心急,好生回去想想吧,隻是萬壽節隻有幾日了,留給你的時間也不多了。”
說完,不等容才人回覆,她語氣平淡地對身邊的婢子道,“送容才人出去吧。”
憐雲微微點頭,輕聲走到了容才人身前,示意她隨她一同出去。
容才人看了秦昭容兩眼,站起的身子微微有些發顫,眼神有些渙散的跟著憐雲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憐雲重新走回了內室,手裡端著一碗方纔熬好的湯藥,放在了秦昭容身側。
“娘娘,該用藥了。”
秦昭容抬眼瞥了一眼,湯藥還冒著熱氣,氣味是一如既往的苦澀,一陣咳意湧了上來,她下意思想要掏出自己的帕子,看到攥在掌心的帕子又忽然頓住,將喉間的腥甜嚥了下去。
“不必了,拿下去吧,也該到時日了。”
憐雲聞言,眼神一顫,卻冇再多勸什麼,隻是眼底閃爍起了幾絲淚光,帶著莫大的悲哀。
“是,娘娘。”
“都下去吧。”
內室又恢覆成了往日的清靜,秦昭容緩緩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博古架旁,不知按到了什麼地方,博古架赫然從中將向兩側打開,露出一副泛黃的畫卷。
“兄長,茗萱想你了,快了,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去陪你,欠了你我的人終究要付出代價,我便是死也不會讓他好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