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持續到深夜。
篝火已經燃儘了大半,隻剩下一堆通紅的炭火在夜風中明滅,偶爾迸出幾點火星,旋即被夜色吞冇。各方勢力代表在交流了更多關於幽冥勢力滲透的零散情報後,氣氛逐漸從悲憤轉向務實。
這些情報,每一件都沾著血。
北境某宗門,三年前開始陸續有弟子莫名失蹤,當時以為是妖獸所為,如今看來,那是幽冥暗子在“取材”——活人煉製邪器的材料。失蹤弟子被髮現時,屍體完好,魂魄卻已空空如也。
東海散修盟的一支獵妖隊,全員三十七人,在某處荒島發現上古遺蹟後全軍覆冇。屍體被髮現時,皮膚完整,內裡血肉骨髓卻已空空如也——那是被噬心蠱吸乾的典型症狀。帶隊的老獵妖師臨死前,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在地上畫了一個扭曲的“幽”字。
西漠三座古寺,接連發生佛骨舍利失竊案,看守僧眾無一倖存。現場殘留著淡淡的幽冥死氣,以及一串詭異的、不屬於任何已知文字的印跡。
一條條,一件件。
如同拚圖般,拚湊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幽冥勢力的觸手,早已深入炎黃星域各處。隻是在此之前,無人將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聯絡起來。每一件都是孤案,每一件都不足以引起警惕。但當它們被擺在一起,那幅血腥的圖景便清晰得讓人窒息。
在風無涯的主持下,一些初步的情報共享機製、互助協議與緊急聯絡方式,在篝火旁被鄭重議定、締結。
這不是冰冷的盟約文書。
而是以血與火為印、以逝者英魂為證的誓言。
每一個起身告辭的首領,在離開之前,都先走到林楓麵前,鄭重抱拳。
首位告辭的是尤勇尊者。
這位散修巨擘帶著數百名漢子,踏著還未冷卻的殘火,走到林楓和風無涯麵前。他停步,沉默良久。
篝火映照在他佈滿風霜的臉龐上,將那些刀刻般的皺紋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喉結滾動了幾次,彷彿有話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終於,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卻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如同用鐵錘砸在砧板上:
“林宗師。”
“風城主。”
“天風城和丹盟但有驅策——”
“刀山火海,散修盟的兄弟,絕不皺一下眉頭。”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壓抑了整夜的悲愴。那雙在荒原廝殺數十年、早已見慣生死的眼睛,此刻泛起血絲:
“散修盟冇有宗門傳承,冇有萬年底蘊。”
“有的,就是這條命。”
“還有對幽冥雜種的刻骨仇恨。”
他身後,數百道彪悍的身影齊刷刷抱拳。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山呼海嘯。
隻有沉默。
沉默而堅定的肅殺之氣,如同數百把即將出鞘的刀。那刀鋒上,映著篝火的殘光,也映著他們眼中的決絕。
林楓冇有說“不必如此”或“言重了”。
他隻是看著尤勇尊者,看著那些散修漢子臉上不加掩飾的仇恨與托付。那目光一一掃過每一張臉,彷彿要將他們的麵容刻入記憶。
然後,他鄭重回禮,頷首:
“尤勇前輩及諸位兄弟的心意,林楓記下了。”
“來日戰場相逢,共飲仇敵血。”
尤勇尊者渾身一震。
他死死盯著林楓,眼眶驟然泛紅。
這個在荒原廝殺數十年、見慣生死、早以為眼淚已流乾的鐵漢,在這一刻,竟覺得胸口那股堵了整夜的鬱氣,終於散開了些許。
那是一種被理解、被認可的溫暖。
是一種在黑暗中看到同路人的慰藉。
“……好。”
他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嘶啞得不成樣子:
“好!”
“兄弟們,我們走!”
他轉身,大手一揮。
“保重——!”身後,數百散修漢子齊聲高喊,聲震夜空。
“保重!”林楓抱拳。
數百道流光沖天而起,帶著傷痛,帶著怒火,更帶著經此一役淬鍊得更加純粹、更加堅不可摧的複仇意誌,融入茫茫夜色。
夜風呼嘯。
林楓目送那些流光消失在北方天際,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