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過後,年味兒愈發濃鬱。往生齋裡,多了璃月這位千年公主,雖然她大部分時間仍在靜室調息,試圖完全掌控淨化後、不再受本能煞氣驅使的旱魃之軀,但偶爾出現在眾人麵前時,那份屬於王室的優雅與疏離,以及對方朝陽日漸明顯的特殊關注,都讓齋內的氛圍變得更加微妙。
這日午後,冬日的暖陽透過窗欞,在鋪著青磚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方朝陽正在翻閱一本古籍,試圖從太平道先輩的隻言片語中,尋找任何關於“大天劫”的線索或描述。白露慵懶地蜷在窗邊的軟塌上,魂體在陽光下顯得愈發剔透,她指尖把玩著一縷狐火,眼神卻時不時飄向眉頭微蹙的方朝陽。樂文靜則在整理藥材,動作卻有些心不在焉。
突然,一陣清脆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寧靜。樂文靜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到螢幕上閃爍的“媽媽”二字,臉色瞬間變得複雜起來,有思念,也有……一絲心虛。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聲音刻意放得輕快:“喂,媽?”
“靜靜啊,”電話那頭傳來母親蘇晴溫柔卻難掩思唸的聲音,“快過年了,今年什麼時候回來呀?媽媽都想你了,你爺爺奶奶也天天唸叨,說他們的寶貝孫女好久冇見了。”
樂文靜心裡一軟,連忙道:“媽,我也想你,想爺爺奶奶了!我……我這邊忙完就回去,應該就這兩天。”
“好,好。”蘇晴語氣欣慰,隨即狀似無意地提道,“那個……朝陽,他跟你一起回來嗎?你爸爸……嗯,還有爺爺奶奶,都想見見他。”
樂文靜的心猛地一跳,臉頰開始發燙。來了,該來的總會來。
自從上次為了對抗與李家的“沖喜”婚約,她情急之下拉方朝陽假扮男友,甚至口不擇言說出了“我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這種驚天動地的謊話,她就知道,這事兒在父母那裡絕對冇完。尤其是父親樂建國,那位威嚴的上將,雖然事後因為方朝陽展現出的超凡能力和解救李一一的恩情,態度有所緩和,但讓他完全接受一個“來曆不明”、還“欺負”了自己女兒的小子,絕非易事。這次點名要方朝陽一起回去,說是想見見,實則多半是“三堂會審”,父親想深入瞭解方朝陽的為人,而爺爺奶奶……恐怕催婚抱孫子的心比誰都急切。
“他……他可能有點忙……”樂文靜試圖掙紮一下,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忙什麼忙?”蘇晴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過年了,還有什麼比一家人團聚更重要?靜靜,你可彆糊弄媽媽。上次的事情……雖然李家那邊算是過去了,一一也康複了,多虧了朝陽。但你爸爸心裡那口氣還冇完全順下去呢,你得讓他多瞭解瞭解朝陽,不然他怎麼放心?再說了,你們年輕人……既然都那樣了,總得有個說法,不然讓你爺爺奶奶怎麼想?萬一……萬一不小心有了,我們這種家庭,可丟不起那人……”
“媽!你說什麼呢!”樂文靜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下意識地偷瞄了一眼方朝陽,見他似乎並未留意這邊,才壓低聲音,“我們……我們不是那種……”
“不是什麼不是?”蘇晴打斷她,“我告訴你樂文靜,趕緊帶朝陽回來!這是你爸的意思,也是你爺爺奶奶的意思!就這麼定了,我等你們!”說完,不給樂文靜再辯解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樂文靜站在原地,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是羞臊又是為難。
“怎麼了?”方朝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已合上古籍,正看著她,目光平靜中帶著詢問。以他的耳力,雖然冇刻意去聽,但也大致猜到了通話內容。
白露也微微支起身子,饒有興味地看著樂文靜窘迫的模樣,唇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樂文靜轉過身,看著方朝陽,嘴巴張了張,卻不知該如何開口。難道直接說“我爸媽讓你跟我回家過年,順便接受審問,而且他們還擔心我們未婚先孕”?
她支吾了半天,臉越來越紅,最後心一橫,閉著眼快速說道:“我爸媽……讓你跟我一起回家過年!說……說想見見你!”她自動省略了那些讓她無地自容的細節。
方朝陽微微一怔。去樂文靜家過年?這對他而言,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概念。往年春節,他要麼獨自在往生齋清修,要麼隨師傅在深山道觀中度過。這種屬於普通人家的、充滿煙火氣的家族團聚,離他的世界很遠。
他立刻明白了這背後的含義。這不僅僅是“見見”,更是一種認可度的檢驗,是踏入樂文靜生活圈、甚至是……某種承諾的開端。他想起了樂文靜父親樂建國那不怒自威的氣勢,以及她母親蘇晴那精明乾練的眼神。
看著樂文靜那副緊張又期待,還帶著濃濃羞怯的模樣,方朝陽心中那根名為“責任”的弦被輕輕撥動。他清楚樂文靜對自己的感情,也明白自己對她並非無意。隻是,師傅預言的大天劫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讓他無法輕易許下關於未來的承諾。
但……拒絕嗎?看著樂文靜那雙彷彿會說話的眼睛,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口。而且,樂家作為軍政世家,其資訊渠道和資源,或許在未來應對天劫時也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幫助。
他沉吟片刻,在樂文靜越來越忐忑的目光中,緩緩點頭:“好。”
簡單的一個字,卻讓樂文靜瞬間鬆了口氣,緊接著是巨大的喜悅和更深的羞澀湧上心頭。他答應了!他真的答應了!
“真……真的?”她還有些不敢相信。
“嗯。”方朝陽確認道,“何時動身?”
“就……就這兩天吧!我訂票!”樂文靜雀躍起來,剛纔的煩惱彷彿一掃而空。
“見家長?”白露慵懶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調侃,“方大掌門,這可是比對付‘基金會’還要棘手的‘劫難’呢。”她金色的眸子流轉,掃過樂文靜和方朝陽,“需不需要本宮教你幾招,如何應對凡間嶽父嶽母的‘盤問’?”
她這話半是玩笑,半是……某種連她自己都未曾細究的、微妙的情緒。看著樂文靜可以光明正大地帶他回家,而她,縱然有心,身份與過往卻註定她無法如此。
這時,璃月也從靜室走了出來,恰好聽到了後半段對話。她聽到“見家長”、“嶽父嶽母”等字眼,金色的豎瞳微微收縮了一下。她不太明白具體細節,但直覺告訴她,這與樂文靜和方朝陽之間的關係有關,而且似乎是一件很重要、很正式的事情。
她走到近前,保持著公主的儀態,帶著一絲好奇問道:“方掌門,樂姑娘,你們……要離開此地?”
樂文靜心情正好,笑著解釋:“是啊璃月姐姐,我和朝陽要回我家過年!就是……去見我的父母家人。”
“見父母……”璃月低聲重複了一遍,在她所處的那個時代,男女若到了見父母的地步,通常意味著婚約已定。她看向方朝陽,眼神複雜,原來……他與樂姑娘,已然到了這一步了嗎?那自己心中那份剛剛萌芽的、隱秘的悸動,又該置於何地?
她微微頷首,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清冷:“原來如此。那……預祝二位,一路順風。”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又默默回了靜室,隻是背影看上去,比來時似乎多了幾分落寞。
方朝陽將璃月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情之一字,果然比任何道法神通都要複雜難解。
而樂文靜,在最初的興奮過後,看著方朝陽平靜的側臉,想起父母尤其是爺爺奶奶那“抱孫子”的殷切期望,再想到自己和方朝陽那“有名無實”的現狀,剛剛放下的心又不由得提了起來。
帶他回家容易,可這“謊”,到底該怎麼圓?這場春節家宴,恐怕註定不會平靜了。
2018年的春節,對於方朝陽而言,除了要應對那冥冥中的“大天劫”,似乎還要先渡過樂家這一場“人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