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靜靜地下著,覆蓋了往生齋的青瓦屋簷,也在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積了薄薄一層。夜色靜謐,唯有遠處零星傳來的鞭炮聲,提醒著人們小年的餘韻未散。
屋內,溫暖如春。
黃虎終於洗完了那堆積如山的碗碟,雖然打碎了一個盤子,但總算完成了任務,此刻正癱在沙發上揉著肚子哼哼。雲無心早已回到他的靜室,繼續與周天星鑒為伴。樂文靜和白露在廚房收拾最後的殘局,低聲交談著,偶爾傳來輕笑聲。
方朝陽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杯漸涼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紛飛的雪花上,思緒似乎又飄遠了。
這時,一陣極輕微的、帶著些許涼意的香風襲來。
方朝陽回神,側頭看去。是璃月。
她不知何時已從靜室出來,換下了那身標誌性的、彷彿凝聚了千年風沙的華貴服飾,穿著一件方朝陽為她準備的、質地柔軟的現代式樣深紫色長裙。裙襬曳地,襯得她身姿愈發挺拔修長,儘管麵色依舊蒼白近乎透明,但那雙金色的豎瞳在溫暖的燈光下,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她走到方朝陽對麵,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微微抬起下巴,以一種傳承自骨子裡的、屬於樓蘭公主的儀態,輕聲開口,嗓音帶著久未言語的沙啞,卻刻意保持著優雅的韻律:
“方……掌門。”她似乎還在適應這個稱呼,“此間……甚為溫暖。與吾沉睡之處的酷熱死寂,截然不同。”
方朝陽放下茶杯,做了個請的手勢:“璃月姑娘,請坐。這裡冇有那麼多規矩,隨意就好。”他注意到她對新環境的好奇與審視,也注意到了她那份努力維持的、幾乎成為本能的驕傲。
璃月依言,在他對麵的椅子上端坐下來,脊背挺直,雙手優雅地交疊置於膝上,每一個細節都透著王室風範。她金色的眸子掃過屋內簡陋卻溫馨的陳設,最後落在方朝陽臉上。
“今日之宴,雖無宮宴之珍饈百味,然……煙火之氣,頗令人心安。”她斟酌著詞句,試圖表達自己的感受,卻又不願失了身份,“那名為‘餃子’之物,形態雖不甚雅觀,滋味……尚可。”
她回想起剛纔餐桌上,樂文靜熱情地給她夾了一個餃子,她本想矜持地小口品嚐,卻被那陌生的、混合著蔬菜和肉餡的樸實味道所觸動,不知不覺吃完了一個。這對於早已辟穀千年、隻靠極陰煞氣存活的旱魃之軀來說,是一種極其新奇,甚至略帶僭越的體驗。
方朝陽看著她那副明明覺得新奇、卻又強自端著架子評價“尚可”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這位千年旱魃,公主殿下,正在笨拙地嘗試融入這個時代,這個“家”。
“文靜她們手藝粗淺,讓公主見笑了。”方朝陽順著她的話說道,語氣平和。
聽到“公主”二字,璃月纖細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這個久遠的稱謂,從他口中喚出,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讓她冰封千年的心湖泛起一絲微瀾。
“無妨。”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他過於平靜的目光,看向窗外飛雪,“比起冰冷的地宮與永恒的灼熱,此間風雪……亦算美景。”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積蓄勇氣,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更輕了些:“方掌門……救命之恩,淨化之情,璃月……銘感五內。”她用了很正式的措辭,但微微顫抖的尾音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被鎮壓、被煞氣侵蝕、渾渾噩噩千年,是他,以混沌道基引動洪湖秘境之力,輔以太平淨魂咒,強行將她從無儘的痛苦與瘋狂中拉回,滌盪了她神魂中的汙穢,讓她重新找回了自我。這份恩情,重於崑崙。
方朝陽搖了搖頭:“機緣巧合,亦是姑娘自身靈識未泯,方能功成。不必掛懷。”
他的淡然,反而讓璃月心中那份異樣的情愫更清晰了些。她見過貪婪,見過恐懼,見過欲將她除之而後快的所謂“正道”,卻從未見過如此純粹、不帶任何企圖心的拯救與……包容。
她金色的眸子重新聚焦在方朝陽身上,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瞭的熱度。
“方掌門似乎……心有鬱結?”她觀察力極其敏銳,儘管方朝陽掩飾得很好,但她還是捕捉到了他那份深藏的憂慮,“可是因那……‘年關’將至?或是……另有強敵環伺?”
她想到了洪湖秘境中那些穿著統一、手段詭異的“基金會”成員,想到了他們使用的那些聞所未聞的科技與武器。能讓眼前這個實力深不可測、道心堅定的男子都感到凝重的事情,絕非尋常。
方朝陽有些意外於她的敏銳,沉吟片刻,並未完全隱瞞:“確有一些關乎未來的隱憂,時機未到,尚不明朗。”
璃月聞言,挺直的脊背似乎更加用力了一些。她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決絕:“既蒙相救,棲身於此,璃月雖力薄,亦非忘恩負義之輩。若他日風雨來襲,吾……本宮,願效綿薄之力。”
她下意識地用了“本宮”這個自稱,隨即又覺得有些不妥,微微蹙眉,但那份屬於樓蘭公主的擔當與驕傲,卻表露無遺。
方朝陽看著她,心中微動。一位全盛時期足以引起赤地千裡的旱魃的承諾,其分量不言而喻。更重要的是,這份承諾背後,所蘊含的那份開始萌芽的歸屬感。
“多謝。”方朝陽鄭重道,“若有需要,定不相瞞。”
就在這時,樂文靜和白露收拾完廚房走了出來。樂文靜看到璃月和方朝陽單獨坐在窗邊,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笑容:“璃月姐姐,你也出來啦?外麵下雪了呢,好看吧?”
白露的目光則在璃月和方朝陽之間流轉一圈,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卻什麼也冇說。
璃月麵對樂文靜的熱情,略顯矜持地點了點頭:“嗯,雪景……確有一番韻味。”她不太習慣如此直白的熱情,但並未排斥。
樂文靜笑嘻嘻地湊過來,自然地挽住方朝陽的胳膊:“朝陽,明天我們去買年貨吧?多買點好吃的!黃虎肯定舉雙手讚成!”她試圖用這種方式驅散方朝陽眉宇間的凝重,也像是在無聲地宣示著什麼。
方朝陽身體有瞬間的僵硬,但並未掙脫,隻是無奈地笑了笑:“好。”
璃月看著樂文靜親昵地挽著方朝陽的手臂,金色的眸子微微閃爍了一下,心底莫名升起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澀意。她迅速垂下眼簾,掩飾住情緒,重新端起了那副高貴清冷的公主姿態。
白露將一切儘收眼底,悠悠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調侃:“看來,這往生齋的年,是越來越熱鬨了。”她的目光掃過方朝陽,帶著一種“看你如何是好”的玩味。
方朝陽感受到身邊樂文靜的依賴,對麵璃月悄然投來的、帶著探究與一絲隱晦關切的視線,還有白露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隻覺得一陣頭疼,但心底深處,那份因未知天劫而生的寒意,似乎又被沖淡了幾分。
2018年的小年之夜,就在這紛飛的雪花、溫暖的燈光,以及幾位身份各異、心思不同的女子所交織出的微妙而溫馨的氛圍中,緩緩流淌。
而對於方朝陽而言,這份短暫的寧靜與情感的漣漪,既是慰藉,也預示著未來更加複雜的羈絆與……更加沉重的責任。師傅預言的大天劫,如同這雪夜後隱藏的暗流,正在2018年的歲末,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