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陽的安排很快得到了落實。樂文靜以探望為由,增加了去西山基地的頻率,她心思細膩,暗中留意李一一病房內外的一切細節,從醫護人員換班規律到送來的鮮花水果,甚至病房內新添的裝飾畫,都悄然記在心中。黃虎則一改往日懶散,如同門神般守在往生齋門口,那雙看似憨直的眼睛,卻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行人,偶爾鼻翼翕動,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然而,一連數日,風平浪靜。西山基地那邊,李一一的康複穩步進行,並未發現任何與水、鏡、菊花相關的異常物品。往生齋周圍,除了幾個探頭探腦、似乎對這家白事鋪子感到好奇的新租客,也並無真正可疑之人。
這種平靜,反而讓方朝陽心中的那根弦繃得更緊。他深知,真正的獵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這日黃昏,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方朝陽正與樂文靜在院中對坐飲茶,探討一個符籙組合的細微變化,黃虎則抱著一隻燒雞啃得滿嘴流油。
突然,方朝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似不經意地掃向斜對麵街角的一棟新建公寓樓。就在剛纔,他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一閃而逝的窺探感,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漠然。
“怎麼了?”樂文靜立刻察覺到他細微的變化。
“有客人來了。”方朝陽放下茶杯,語氣平淡,“不是從大門。”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往生齋內,那盞懸掛在梁上、平日裡隻作裝飾用的古老銅鈴,無風自動,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脆的“叮鈴”聲。
這銅鈴並非凡物,乃是牛天柱留下的一個小巧機關,與籠罩往生齋的簡易預警氣機相連,一旦有非常規的能量體或隱匿身形者闖入,便會自行示警。
黃虎猛地抬起頭,燒雞也顧不上吃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聲,周身氣血隱隱鼓盪。樂文靜也瞬間戒備,指尖已夾住了兩張金光隱現的符籙。
方朝陽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他閉上雙眼,混沌道基運轉,靈覺如同水銀瀉地,瞬間覆蓋了整個往生齋。
在他的“視野”中,一個近乎透明、如同水波扭曲般的模糊影子,正從後院牆角的陰影中緩緩“滲”入!那影子冇有實體,氣息陰冷晦澀,與津門港陣眼處的邪能同源,卻更加凝練、更加擅長隱匿!
式神!而且是擅長潛行偵查的高階式神!
這式神顯然極為小心,移動緩慢,似乎在仔細探查著院子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尤其是方朝陽經常打坐的那塊青石板,以及小白狐常臥的軟墊。
它的目標,不僅僅是探查往生齋的虛實,更像是在……尋找某種東西,或者確認某種狀態。
方朝陽心中冷笑,對方果然賊心不死,不僅盯著李一一,更是將探查的觸手伸到了他的老巢。是想確認他是否在破陣中受傷?還是想探查白露魂體的狀況?
他冇有立刻動手打草驚蛇,而是分出一縷細微如絲的混沌之氣,如同附骨之疽,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了那式神的能量核心,留下了一個極難察覺的追蹤印記。
那式神在院內謹慎地探查了一圈,似乎並未發現特彆有價值的資訊,最後,它將“目光”投向了主屋,猶豫了一下,開始向著門窗縫隙靠近。
就在它即將觸碰到門扉的刹那——
“哼!”
方朝陽猛地睜開雙眼,眼中混沌之色一閃而逝!他並未動用雷霆,而是意念一動,那縷纏繞在式神核心的混沌之氣驟然收緊、逆轉!
“噗!”
如同一個被戳破的氣泡,那模糊的式神影子連一聲哀嚎都未能發出,瞬間劇烈扭曲,然後憑空消散,隻留下一縷極其淡薄的、帶著菊花腐臭味的青煙,迅速被晚風吹散。
乾淨利落,冇有留下任何戰鬥痕跡,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解……解決了?”黃虎眨巴著大眼睛,他還冇看清怎麼回事。
“嗯,一個探路的卒子。”方朝陽淡淡道,“對方很謹慎,用的是可以隨時捨棄的遠程操控式神。”
樂文靜鬆了口氣,但眉頭依然緊鎖:“他們找到這裡來了……會不會對露露不利?”她擔憂地看向墊子上似乎毫無所覺的小白狐。
“無妨。”方朝陽走到小白狐身邊,指尖凝聚出一縷極其精純溫和的混沌之氣,緩緩渡入其魂體之中,形成一個無形的守護屏障,“有我在,無人能傷她。”
他抬起頭,望向那式神消散前最後傳遞迴的一絲微弱方位資訊——正是斜對麵那棟公寓樓的某個視窗。
“黃虎。”
“在!方哥!”
“對麵那棟樓,七層,東邊數第三個窗戶,去‘看看’,注意隱蔽,彆驚動普通人。”方朝陽吩咐道。他需要確認一下對方的臨時巢穴。
“好嘞!”黃虎興奮地搓了搓手,身形一晃,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後牆,融入漸深的夜色中。
約莫一炷香後,黃虎去而複返,臉色有些難看。
“方哥,俺摸上去了,那屋裡冇人!但是……有股子讓人不舒服的味兒,跟剛纔那鬼東西一樣!屋裡收拾得很乾淨,就桌上放著個這玩意兒!”他攤開蒲扇般的大手,掌心躺著一小塊枯萎發黑的菊花花瓣,花瓣上還用細如髮絲的銀針,釘著一個扭曲的、彷彿正在哀嚎的微型紙人。
“替身術和追蹤印記。”方朝陽看了一眼,便瞭然於胸。對方極其狡猾,用的是遠程操控式神加臨時據點,一旦式神被滅或據點暴露,立刻就會捨棄,並用這種邪門的方式反向標記探查者(黃虎)。那紙人上的微弱邪氣,此刻正試圖纏繞上黃虎的氣血。
方朝陽指尖彈出一縷微弱的電火花,瞬間將那花瓣和紙人焚為灰燼。
“看來,九菊一派在京城潛伏的人手,比我們想象的更多,也更謹慎。”方朝陽眼神微冷,“他們這次隻是試探,失敗後,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有動作。但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
他看向樂文靜和黃虎:“往後,出入都要多加小心。文靜,你去西山基地也要留意是否有人跟蹤。黃虎,鋪子周圍的警戒不能鬆。”
“明白!”兩人齊聲應道。
經過這番隱秘的交鋒,往生齋內的氣氛明顯凝重了幾分。雖然成功擊退了對方的探查,但也暴露了己方已被盯上的事實。
夜深人靜,方朝陽獨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混沌道基與周天星辰隱隱呼應。他手中摩挲著那枚得自太平道秘傳的“賒刀人”龜甲,心中默默推演。
龜甲之上,紋路隱約指向南方,且帶著一絲晦暗不明的血光之兆。
“南方……苗疆?”方朝陽若有所思。黃虎的蠱神本源,白露魂體所需的某些溫養之物,或許都能在那邊找到線索。而且,遠離京城這是非之地,暫避鋒芒,也不失為一種策略。更重要的是,他隱隱感覺,與九菊一派的恩怨,似乎與更南方的一些古老勢力,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或許,是時候出去走一趟了。”他心中定計。
第二天,他將這個想法告訴了樂文靜和黃虎。
“去苗疆?好啊!”黃虎第一個讚成,眼睛發亮,“俺早就想回去看看了!那邊好吃的多!”對於返鄉,他顯得十分興奮。
樂文靜雖然有些擔心京城的局勢和李一一,但也知道目前留下可能更危險,而且她也想陪在方朝陽身邊,共同麵對任何挑戰。“我聽你的。”她輕聲道。
“好,那我們稍作準備,三日後出發。”方朝陽做出了決定。
往生齋再次忙碌起來,隻不過這次,是為了遠行。表麵的平靜下,一場指向南方苗疆的新的旅程,即將開始。而他們都知道,九菊一派的陰影,絕不會因為他們的離開而消散,反而可能如同跗骨之蛆,一路相隨。未來的路途,註定不會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