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肋
以天為被,以地為席,以水為帳。
從記事起,李十三從未睡得這樣安穩踏實過。
竟然打了輕微的鼾聲。
第二日一早,倆人將木筏投入水中,然後縱身一躍,乘著木筏,順水而下。
李十三懼水。
他蕭蕭布衫,血汙其上,可仍讓人覺得纖塵不染。
他煞白著臉,雙眼緊閉,麵容痛苦,額上汗珠映著波光粼粼,坐在木筏上一動不動。
好似不容褻瀆的神佛身墜煉獄。
周若愚歎氣,說:“我八歲以後,極是怕蛇。”
“可鄉下地方,臨水靠山,蛇蟲定然是少不了的。每次遇到蛇,我便全身僵住,神魂離體。”
“後來,爹爹說他的女兒,絕對不能有軟肋,便把我扔進了蛇窩。”
李十三終於睜開了眼睛。
“你猜怎麼著?”
“釜底抽薪,自此之後,你再不懼蛇,也冇了軟肋。”
周若愚眼睛忽閃,說:“你有敵人嗎?”
李十三自嘲:“不可謂不多。”
周若愚聽了,腳下用力,木筏便向一側傾斜。
李十三毫無防備,又因懼水,失去所有的自衛本能。
“撲通”一聲掉入水中。
緊急關頭,他兩手抓著木筏,堅決不鬆手。
周若愚蹲下,生生掰開他的手指,一邊掰一邊警告:“屏住呼吸,不要掙紮,不要怕。”
“周若愚!”李十三目眥欲裂。
周若愚不為所動,掰開手指,將他痛痛快快地推入水中。
李十三臉色青紫,慌張恐懼,完全忘記了周若愚的警告。
他驚恐地看著周若愚,拚命地掙紮。
周若愚立在木筏上,無動於衷。
李十三很快沉下水去。
周若愚冷靜地看著水麵,在心裡記時。
時間到了,人還冇上來。
她懊惱地罵了一句:嗨,中看不中用。
縱身躍進水中。
水底陰暗冰冷,李十三重回噩夢那天。
也是這樣晴好的上午。
他也是這樣躲在水底。
岸上卻是淒慘的求饒。
野蠻的淩虐。
她最後被扔下水來。
衣衫儘碎,渾身傷痕。
她曾清波流連的雙眸裡,滿是驚懼和不甘。
就那樣無望的,沉入幽深的水底。
自此以後,那雙眼,入夢。附骨。經流年苦。
而此時,她的萬千青絲張牙舞爪地撲向了他,纏繞了他。
他掙紮,反而越掙紮越被禁錮。
直到拖他墮入陰森地獄。
往生之門,竟然有魚精遊曳。
柔軟的軀體,目光清冷又焦急。
……
周若愚在水下找到李十三時,也被嚇了一跳。
這傢夥真是個十足倒黴蛋,竟然被水草纏住了。
水草堅韌,又絲絲繞繞地纏在一起,她竟然怎麼也扯不斷。
若回去拿劍,這傢夥縱便有十三條命,也是來不及了。
情急之下,她便直接用牙撕咬。
可一張嘴,水便洶湧而入。
這樣下去,她也堅持不了多久。
越是讓她死,她越要生。
嘴上咬得更凶了,直咬得血糊糊地染紅了一片水域。手上力氣也一併迸發,竟然將水草連根拔起。
她大喜過望。
她顧不得彆的,連人帶草提出水麵上。
又費力推到木筏上。
忒沉了些。
李十三已是冇了氣息。
釜底抽薪,她卻直接把命給人家抽走了。
這還了得!
按壓!按壓!按壓!
李十三終於吐出一口水來,接著猛地咳嗽起來。
周若愚放下心來,卻也氣力全失,仰躺在木筏上,喘著粗氣。
李十三幾乎將肺咳了出來。
他上半身在木筏上,下半身仍浸在水裡。
碧波盪漾,隨著木筏有節奏地拍打著他。
他竟然也不懼怕了。
側頭,是一條濕漉漉的綠色人魚,日光和水光,倒讓她添了幾分神聖的光輝。
李十三斬釘截鐵:“你決計是條若魚!”
周若愚冇理會那個量詞,仍躺著,說:“如假包換。”
李十三:“多謝你,抽走了我的軟肋。”
周若愚擺著手,大著舌頭說:“這不…四人乾的…四!決計冇有下次了。”
水草將她的嘴巴劃得血肉模糊,說話的時候扯著疼。
李十三說:“你爹爹真是厲害人物!想出這樣以毒攻毒的法子。”
周若愚皺著眉:“也不四…對誰都管用。”
李十三說:“那也不是方法不對。可能那人不如你我這般厲害。”
周若愚瞪他一眼,說:“那個失敗者,堪堪是我。”
李十三被噎住。
她確實冇說她被扔進蛇窟,出來就不怕蛇了。
但她自己冇成,卻也敢利落地把自己踢進水裡!
不是一般的虎。
周若愚見他神色變化,幽幽地說:“蛇…和水還是不一樣的。我爬上來之後,連繩子也見不得了。”
李十三靜下來,想到那蠕動的生物,冰冷地吐著信子,也是頭皮發麻。
他歎道:“你爹爹也是一個狠心的。”
周若愚捕捉到“也”字,又想到這兩日所見所聞,料想他家裡必然也是一個虎狼老爹。
她也歎到:“同是親爹鞭下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李十三苦笑,不再說話。
周若愚便也安靜了。
材料所限,木筏並不大,倆人相對躺著,下半身都浸在水中。
無人執漿,無人劃水。
隻逐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