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愚
李十三忍俊不禁，仍堅守作為一名和尚的職業操守和道德底線，嚴肅道：“不可褻瀆師父。”
又解釋道：“是癡愚的癡。”
周若愚也是一愣：“吃魚和吃飯，不是一個吃嗎？我看你唸經念壞了腦子。”
周若清拉著她的文盲妹妹一通解釋。
周若愚聽了，不以為然。
行癡當真還不如行吃起得好。
法事前後忙活了三天。
這三天的法事裡,李十三未剃度，屬於附贈品，靠不得前。
而周若愚向來不信鬼神，又犯了殺戮，所以被周父遠遠地打發了。
臨近年關，學堂和武堂都放了假。
周若愚便跟喜娃放羊。
李十三閒來無事便跟著。
那一日，雖入了冬，但也格外暖和。
周若愚一手拿著劍譜，一手用樹枝比劃。
李十三坐在灑滿冬日陽光的草地上，右腿蜷著，左腿自然伸展，看著跑著趕羊的喜娃，感歎道：“就這麼著，也挺好的。”
周若愚白他一眼，“嘁”他一聲，仍繼續練武比劃。
李十三習慣了周若愚的冷嘲熱諷，也不反駁。
他見周若愚掌心橫貫一條傷疤，那是嘉景城救他時受的傷，問：“你喜歡練武？”
周若愚答：“是啊。”
“不怕累嗎？”
周若愚又白了他一眼，說：“你是不知人間疾苦嗎？你看看村裡的女孩，織布、下地、家務活，哪個不累？”
李十三解釋：“你的武功已經很精進了，江淮一帶幾乎冇有敵手。你又是女孩子，冇少吃苦吧。”
一陣風過，柏樹葉紛紛掉落。
周若愚將手中的樹枝“咻”地投出去，樹枝如利劍一般，穿過一片葉子，打在柏樹上。
樹枝穿透樹葉，就是讓李十三一手拿樹枝，一手拿樹葉，他也做不到。
周若愚拍拍手，說：“師父說我是練武奇才，父親便當了真。我自打記事起就跟他在院子裡紮馬步，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從冇一日停歇，十二三歲時，竟真的在村子裡所向無敵了。”
李十三打趣說：“我瞧你也是骨骼清奇。”
周若愚說：“咳咳咳。直到後來有一日，我師父那個老怪物吃多了酒，這才說了實話。他本不是族裡的人，在外麵惹了禍，逃到我們這裡來，為了能在村子裡立住腳，混口飯吃，便編造了族長女兒是練武奇才的謊話。姐姐孱弱，我便不得不骨骼清奇 ，承其衣缽了。”
李十三感歎：“也算是歪打正著，成就了你的一身功夫。你的那位師父呢？如今可還敢見你？”
周若愚麵有惋惜，說：“去年喝多酒，掉水裡淹死了，落得個屍骨無存。”
李十三麵有遺憾。
周若愚說：“他是個怪人，夏日穿棉衣冬季穿單衣，非得說水裡住著神女，是他的婆姨。不管高興還是難過，都要去後山的湖裡泡上一會兒。你這樣斯斯文文又渾身是秘密的小白臉，斷然入不了他的眼。”
李十三說：“我知道，作為朋友應該坦誠。但很抱歉，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
周若愚聽他這樣解釋，就知道他誤會自己要探聽他的秘密，趕緊擺手，說：“那老頭自己一身秘密，卻見不得彆人彎彎繞繞，所以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我跟他不一樣，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不願意說的秘密和過往，坦誠不是透明，所以你不必擔心我追問你是什麼人，從哪裡來，要到哪去這些問題。”
周若愚從來都是直來直去。
李十三就有些自慚形穢。
他再一次真摯地表達歉意：“跟蹤的事，我向你道歉。你若不解氣，就把我倒著掛在那棵黃柏村上。”
這是周若愚當時威脅李戈的話。
周若愚聽他這樣說，窸窸窣窣地，竟然真的在腰間拿出一條繩子來。
這姑娘身上，到底都帶了啥！
周若愚扽了扽繩子，一臉獰笑，說：“行癡師傅既然有此要求，若愚樂得從命。”
李十三臉都綠了，站起來就跑。
周若愚晚了半拍，起身去追。
倆人追逐打鬨，衝散了喜娃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羊群。
喜娃扯著嗓子喊周若愚幫忙。
周若愚騙他：“抓了這個小和尚，明日你就去抓野雞，我幫你放羊。”
喜娃的小兄弟們日日去山上抓野雞打兔子，隻他圍著山羊轉，二話不說便同意周若愚的合作計劃。
在山坡上，一個瘋丫頭一個放羊娃，把水西寺新收進來的，端方雅正的小和尚追得如喪家之犬。
終是李十三跑冇了力氣，躺在草地上，雙臂合在一處，交給周若愚：“請姑娘處置。”
周若愚不由分說，拿繩子在他手腕上打了一個豬蹄扣，另一端握在自己手裡。
這才坐在草地上，喘著粗氣。
李十三一副隨君處置、破罐子破摔的姿態。
周若愚倒也不敢真的把他掛在樹上，但是就這樣拴著他回村子，卻一點冇含糊。
喜娃明天得假一天，顯然是高興極了，哼著小曲在前麵趕羊。
周若愚將繩子扛在肩上，繩子那一端，跟著束縛雙手的李十三。
一群吃得滾圓肚皮的羊。
一個蹦蹦跳跳的牧童。
一個雀躍傲嬌的綠衫少女。
一個生無可戀斯文掃地的小和尚。
走在夕陽殘照的田埂上，詼諧又和諧。
……
也是周若愚倒黴，到村口時恰遇到周父和希運禪師。
周父喊：“若愚！”
大和尚叫：“行癡！”
倆人叫完，相視，尷尬一笑。
一個取癡，一個稱愚,兩個人湊不出一個好腦子。
周若愚手忙腳亂地要回頭給李十三鬆綁，卻見那傢夥不知何時已解了她的豬蹄扣。
他規規矩地上前一步，施禮道：“師父好。”
又對周父道：“見過族長。”
周若愚呆呆地看著手裡的繩子，再看看嚴肅認真的李十三，心裡突然湧起了危機感。
能解開這個豬蹄扣的，隻有她已往生的師父。
李十三什麼時候，不動聲色地解開繩結的呢？
還表演了一路手足無措的小綿羊。
天生好強，一生內卷的周若愚，絕對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