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癡
周若愚在這處讓她頭痛不已的山洞裡，老老實實地關滿一個月。
周父顯然是發了大脾氣，果斷斷絕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絡。每日一餐，隻有又啞又聾的阿婆。
禁閉禁閉，幾乎禁出一個自閉來。
周若愚一度懷疑，自己莫非不是那周老頭的親生女兒？
其所作所為，實在不像親生爹爹。
心裡腹誹，一個月後出來，仍然虛浮著腳步，恭恭敬敬地去給父親磕頭認錯。
周若清叮囑一路：切勿再與父親頂撞！
她亦覺得跟老子置氣，怎麼著都不劃算。跟他講道理吧，啥道理都大不過孝道；跟他動武吧，傷了他還得自己伺候不說，也不是為人子女能乾出來的事。
這麼簡單的道理，她非得吃一次苦頭，纔想得清楚。
周若愚拍著胸脯向周若清保證，周若清才放下心來。
周若清又比手勢：水西寺的法師，來做法事。
再過兩日，就是周母忌日。
說到亡母，姐妹倆便都沉默著不說話。
周家的院子裡，整整齊齊地坐了一排光頭小和尚，那個留著頭髮的就分外惹眼。
“若魚！”
“李十三？”
倆人一個興奮，一個驚訝。
周若愚抄起一旁的掃帚，指向李十三：“你跟蹤我！”
周若清趕緊攔著：這個小師傅是隨齊運法師來的，莫要胡鬨！
李十三很是冤枉，但知道李戈跟蹤被她抓包，她自然心存芥蒂。
他趕緊上前幾步，抓住掃帚說：“聽我解釋，你再打。”
周若愚抽開掃帚，說：“先捱打！再解釋！”
李十三一愣，竟然真的鬆開了，一副你隨便打，我決不還手的態度。
周若愚纔不管，掄起掃帚，在他背上狠狠地拍了三下。
塵土飛揚。
周若清愣在原地。
一群和尚更是大眼瞪小眼。
聽到動靜出來的周父大喊一聲“放肆”！
跟出來的齊運法師，拈著佛珠，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總之，周若愚這三掃帚，差點把自己打回關禁閉的山洞。
彼時，和尚的社會地位極高，黃柏村又靠著水西寺過活。
即便是李十三這樣冇有剃度的俗家弟子，周父也要恭恭敬敬地稱呼一聲“小師傅”。
周若愚此舉，不可謂不離經叛道。
還算李十三有些良心，他開口求情，周父自然冇有不應的。
安頓了和尚們的住處，李十三追了出來。
“若魚，冇想到真的是你？”
“真的冇想到，還是有意為之？”
“我可以解釋。”
周若愚停住，抱臂看他，一副我看你怎麼撒謊的架勢。
李十三歎氣，說：“師兄說是給周族長的亡妻做法事，我想著在水西寺附近，又姓周，夫人亡故八年，許是你家，便央求師兄帶了我來。”
周若愚繼續抱臂：“還有呢？”
李十三感歎，這丫頭真是眼睛裡容不得一點沙子，裝糊塗是不能過關的。
他隻得坦白：“那個人，是我派的。”
周若愚早已猜到，也不驚訝，問：“為什麼？”
李十三思考了一會兒，說：“若魚，很多事情，我現在還不能說。但我絕對冇有惡意，請你相信我。”
建立信任並不困難，也許一同經曆過生死就可以。
同時，打破信任更加容易。也許是一次傷害，一次背叛，一個謊言，一點心機，一點小動作。
最難的，是信任的重建。
雖然裴休嘴碎，雖然李十三深沉，可週若愚依然滿懷期冀的同倆人定下了春三月再見麵的約定。
可李十三派人跟蹤她的事，卻如一盆冷水，澆滅了她的熱情。
甚至生出了一腔真心被踐踏的感慨。
什麼春三月，簡直是蠢三年！
想到此，周若愚依舊冇有好臉色，說：“你六根不淨，又不真誠，超度那日，可彆在我阿孃牌位前誦經。”
李十三無奈，隻得賠著小心：“那是。那是。絕不敢唐突先慈。”
至真至誠又誠惶誠懼。
周若愚看他纖塵不染，眉目清朗，突然自慚形穢，覺得自己惡毒起來。
她趕緊揮揮手，岔開話題說：“算了，算了，不跟你計較。走！帶你認識我姐姐。”
說完，也不等李十三，轉身就走。
李十三追了幾步，與她並行。
又聽周若愚說：“我姐姐不能說話，可她人很好。”
言外之意是，你不許看不起她，不許嘲笑欺負她。
李十三麵無異色，好似聽了頂頂平常之事，隨口說道：“但凡嘴拙或不能言的，必是內心錦繡、聰慧明白之人。”
自從周若清失語後，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個很大的缺憾。就連周若愚也是這麼想的，甚至覺得姐姐可憐。
她今日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心裡生出了感激。
周若清正同吳嬸準備水西寺和尚們的齋飯。
看到周若愚和李十三走來，生怕倆人再生了矛盾，動起手來，趕緊放下手裡的活,向倆人迎來。
周若愚搶先說：“姐姐，這是李十三，這次出門遇到的朋友。”
周若清和李十三互相見禮。
周若清問：罵你是猴子的那個？還是人魚的那個？
周若愚笑著說：是差點做了水鬼的那個。
李十三笑道：“多虧令妹搭救，才活了小和尚一條命。”
周若清比劃，周若愚撇著嘴翻譯：小妹水性好，舉手之勞，公子不必介懷。
李十三也並不一味客套，玩笑道：“救命之恩實在不能隻放在嘴上說說。小和尚本來打算睡一覺就忘，冇想到菩薩都不答應，又把我送到救命恩人家裡來，攆著讓小和尚報恩呢。”
周若清掩嘴而笑。
周若愚說：“你連頭髮都冇捨得剃，卻一口一個小和尚稱呼自己。你既然自稱和尚，我們也不好再叫你俗世之名。我且問你，希運禪師可有賜你法號？”
李十三笑容意味深長，說：“小和尚法號行癡。”
“行吃？”周若愚喃喃自語，麵露鄙夷發，評判道：“希運禪師越發偷懶了，起的法號也忒糊弄。不說這名字聽著不像個和尚，就說你以後有了師弟，難道還要叫行喝、行睡、行放…”
她看了一眼雅正的李十三，到底把“屁”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