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後3
周若漫無目的的遊走在長安街頭。
所有線索都串起來了。魚有誌當年下江淮,明著是搜尋流落的皇子,暗地裡是替鄭太妃找尋周氏寶藏。
黃柏村被屠前,李十三知不知情?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
但後來他一定知道了。
可是如今,這一切,都不重要。
他的至親,殺死了她的至親。
他們之間橫亙了血海深仇。
她勢必是要為她父親,為枉死的族人報仇的。
所以,她一定要殺鄭太妃。
然後呢,她作為李十三的殺母仇人,也必然要被李十三不容。
他們兩個,竟然也將要到那不死不休的境地。
她不捨,李十三是,她的愛人,她的皈依。
更是愧疚,她不聽父親的勸告,結識李十三,信任李十三,助力他探到寶藏,最後害死全族。
她站在空蕩的街口,心如亂麻。恨意讓她堅定,情意讓她脆弱。
……
天色破曉,晨光熹微中,她竟然看到了隱塵庵。
她的到來,讓李予章很是意外。
李予章見周若愚的次數並不多,可每次她都是風塵仆仆,打打殺殺,境遇並不好。
可每次,她都朝氣蓬勃,神采飛揚,仿如新升的朝陽,初開的花朵。
從未如這般。
頹敗。
她煮了滾燙的茶,捧給她。
她的手指,涼到了骨頭裡。
李予章竟然湧起了一絲心疼。
她起身坐於瑤琴旁,十指撥動,琴聲舒緩。
這曲子,周若愚是熟悉的,她曾聽李十三吹過。
曲罷,周若愚減了些許愁緒。
李予章與她對坐,半晌,說:“你不該來長安。皇宮也不適合你。”
周若愚不說話。
李予章輕歎一聲,又說:“可他,在這。是嗎?”
周若愚抬眼,說:“可他,好像也不是李十三了。”
不是她前仆後繼,赤誠相待的李十三。
李予章苦笑:“我一直相信,他會是個好皇帝。但好皇帝,從來都不是好夫君。”
可週若愚,卻覺得他既會成為一代明君,也會成為很好的愛人。
她麵露疑問。
既然不看好李十三,她為什麼還在他勢微時,毅然決然的選他。
“情之一字,從來不由人。”李予章的笑容帶著苦澀,“明知不可為,偏要為之。不過……”她頓了頓,“他對你,或許不同。我看得出來,他動了真心。”
這回輪到周若愚苦笑。
他對她,是真的不一樣!
“他殺了你的父親!你真的一點不恨他嗎?”周若愚脫口而出。
李予章這回真的笑出聲來,也笑出淚來:“傻姑娘,這就是長安啊……他對我們家,已是法外開恩。父親既然站了隊,就該承擔後果。”
“即便這樣,你也……”
“太宗皇帝,滅了隋朝,可他的貴妃,是隋煬帝的公主。這樣的例子,不論是我朝還是曆代,並不少見。嫁入皇家,若不看開些……”
“所以,你的意思是,既然選了他。殺父之仇,滅族之恨,隻能放到一邊了!”周若愚有些激動。
李予章卻驚住了。
若殺父之仇是自己。
那滅族之恨?
她瞬間明白了。
她“騰”地站起來。
旋即又冷靜下來。
她定定地看著周若愚,看著她因激動潮紅的臉頰,想了許久,她才說:“若愚,離開長安吧!”
她離不開常長安,所以躲在終南山上。
但那個姑娘或許還有機會。
周若愚笑了。
她如今,如何離開長安!
她大仇未報。
她的族人也正奔赴長安而來。
她冇得選了。
便又問:“鄭太後,是怎樣的人?”
李予章聞言一怔,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水,彷彿那澄澈的茶湯裡藏著不堪回首的往事。
“若愚,”李予章傾身向前,緊緊握住周若愚冰涼的手,“你聽我一句勸。離她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要和她對上。這個女人……她吃人是不吐骨頭的。”
巧了。
她也專啃硬骨頭。
周若愚沉默片刻,又問:"她同李十三呢?"
李予章的眼神柔軟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
"忱哥哥……"她不知不覺,又用了舊事稱呼,"他心裡苦。那是他生母,血脈相連,割不斷的。"
她摩挲著茶盞邊緣,聲音很輕:"太後待他嚴厲,可也是真心為他謀劃。隻是手段太過...他不認同,卻也不能真與她對立。"
"說到底..."李予章的聲音忽然輕了,"他終究是她的兒子。再大的分歧,血脈是斬不斷的。"
周若愚看著茶湯裡浮沉的影子。
她終於確定:李十三,是絕對不允許她動鄭氏。
她想明白這些,她反而更堅定了。
周若愚辭彆李予章,轉身步入晨霧。
李予章立在庵門前,唇瓣微動,終究化作一聲歎息。
有些路,註定要獨行。
周若愚未作停留,直奔秦懷府邸。她必須攔住喜娃。
長安城,來不得。
國公爺,做不到。是
秦懷見她匆匆而來,神色凝重。
聽完她的囑托,他鄭重接過信物:“你放心。”
當日下午,他便輕裝簡從,策馬出城,直奔幽州方向而去。
安置好喜娃,周若愚心頭巨石稍緩,轉而思量姐姐的去處。
李戈雖是真心,終究是李十三的影衛,十數年主仆情誼,她不敢賭這份真心能越過忠誠。
裴休……她更不能將他拖入這旋渦,逼他在君前與自己間做抉擇。
思來想去,竟無一人可托付。
她隻能獨自籌謀,步步為營。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這幾日,朝堂之上風波驟起。
這日早朝,百官肅立。一身紫袍的裴休手持玉笏,穩步出列。
他是天子近臣,裴氏家主,更是助李十三登基的股肱之臣。
“臣,裴休,有本啟奏。”聲音清朗,迴盪在宣政殿。
眾臣側目。隻見他深深一揖,揚聲道:“國不可久虛中宮。上柱國周若愚將軍,功在社稷,德配天地。臣,懇請陛下冊立周將軍為後,以正位中宮,母儀天下!”
話音落下,滿殿寂然。
落針可聞。
無數道目光在裴休、禦座之上的帝王之間隱秘地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