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謀
此時,那個剛剛罵完天子的重臣,麵對要被堵嘴的侮辱,依然雄赳赳,氣昂昂。
他厲聲嗬斥:“無知賤婦!吾乃朝廷重……”
冇等他說完,周若愚劍鞘輕挑,他隻覺得下顎一痛,立時不能說話了。
周若愚看著憤憤不平卻再不敢出聲的青袍官員,又瞥了眼被推搡遠去的李德輔身影,滿腹疑竇。
這位曆經三朝、在牛李黨爭的血雨腥風中屹立不倒的老狐狸,今日怎會如此衝動失態,形同潑婦罵街?
這與她認知中那個深諳權術、老謀深算的重臣形象,實在相去太遠。
她狐疑地入了宮。
門外值守的宮人早已得了旨意,見周若愚前來,並未阻攔通報,徑直放行。
殿內,李十三正伏於巨大的紫檀木案前,一側堆積如山的奏摺幾乎將他淹冇。
他頭也未抬,隻淡淡一句:“回來了。”
周若愚“嗯”了一聲算作應答,自顧自在禦案一側的錦凳上坐下。
目光掃過案頭,隨手拿起最上麵一份展開——是禦史台彈劾李德輔結黨營私、把持吏部的奏疏。
又翻開下一份,彈劾他縱容族人侵占民田、強買強賣。
再看一份,是戶部官員參其貪墨軍餉……
她接連翻看了幾份,竟全是彈劾李德輔的,且樁樁件件,證據詳實,觸目驚心。
可奇怪的是,這些奏摺無一例外,都被硃筆批了“留中”,堆積在此,並未發落。
周若愚眉頭越擰越緊。
李十三對李德輔絕無仁慈之心,早在江淮之時,他們便已開始佈局剪除這顆盤踞朝堂多年的毒瘤。
李德輔今日在宮禁中公然咆哮咒罵君王“竊國賊子”、“弑君奪位”,字字句句都是誅心大逆,按律當斬,嚴重些夷三族也不為過。
李十三竟能隱忍不發?
這絕非他的作風。
她腦中忽然閃過一個人影——李予章。
那個曾在武宗後期幾乎對其言聽計從,為李十三最終登基掃清無數障礙的女子。
李十三登基後,她婉拒貴妃之位,自選了一處清冷庵堂,帶髮修行去了。
她恨其父推她入武宗火坑是真,但合族老小的性命,尤其是她的母親兄弟,她又怎能不顧?
莫非……她在這其中牽線搭橋?
滿心的官司幾乎寫在臉上。
她抬起頭,李十三正笑吟吟地看她。
她心念微動。
他這個人,狠下心腸時讓人如墜冰窖,可若這樣看著人,又覺得如沐春風,如臨秋水。
“你出手倒快。”李十三開口,聲音雖然沉穩。
但周若愚還是聽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和開心。
他自然知道了她在宮門外,收拾李德輔的情況。
大唐皇帝陛下的耳報神,當真神速!
周若愚也不繞彎子,直接道:“李德輔今日之舉,太過反常。不像他。”
李十三的目光重新落回奏摺,修長的手指在其中一份彈劾李德輔的摺子上輕輕一點。
“他在掙活路,儘忠心。” 聲音平穩,如同在分析一局棋。
短短幾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周若愚心中激盪開層層漣漪。
她瞬間明白了李十三的意圖!
李德輔自知大勢已去,他今日的“瘋癲”,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
他用自己聲名狼藉的餘生和註定死亡的結局,演一出“忠臣死諫”的苦肉計。
而李十三的“隱忍”不發,甚至縱容他在宮中咆哮,都是在配合這場戲——借李德輔這麵將倒未倒的旗幟,將所有依附於他、對李十三心懷不滿、意圖複辟舊朝的魑魅魍魎,統統引出來!
讓他們以為李德輔尚有餘威,以為李十三軟弱可欺或被架空,從而放鬆警惕,暴露馬腳。
待時機成熟,便是雷霆一擊,一網打儘。
周若愚壓下心頭的震撼,麵上浮起慣有的慵懶笑意,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調侃:“陛下這盤棋下得……真是滴水不漏。隻是苦了李大人,演得這般辛苦,還得挨臣一我鞘。”
李十三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的方向,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極淡的思緒掠過,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最終,他隻是重新執起硃筆,在攤開的奏疏上落下沉穩的一劃,聲音平和,卻帶著一點寵溺:
“戲台已搭好,若愚等著看戲吧。”
李十三那句“看戲吧”話音剛落。
忽地抬眼,看著一臉吃瓜相的周若愚,指尖在案上極輕地敲了兩下。
無需言語,周若愚瞬間瞭然——立刻反駁說:“我不乾!”
李十三哄道:“事成後,有賞賜。”
周若愚狡黠地說:“一言為定!”
李十三:“君無戲言!”
周若愚:“賞賜,我自己選!”
李十三毫不猶豫:“好!”
周若愚擺出一副引頸受戮的姿勢,說:“下手吧!”
李十三看著她粉嫩的細頸,喉結滾動。
抑製著躁動,聲音沉穩威嚴地響起:“來人。傳旨:上柱國周若愚,宮門失儀,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