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窮匕見
周若愚猶豫之間,又有一隊回鶻人追來。
這纔是真正的回鶻人。
他們嘴裡吞吐著異國的話語,是亢奮是激動,是惡狼伺視的貪婪。
他們舉起了手中的劍弩,對著 撤退的守軍和百姓一頓亂射。
那些人如羔羊一樣,一片一片的應聲倒地。
周若愚隻覺得胸膛之中氣血翻湧,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來。
李止見了,目光陰鷙,長劍一揮,就是殺招。
周若愚冇想到李止會向自己痛下殺手,躲閃不及,到底被他所傷。
左臂汩汩流血。
身後的城池,回鶻人在衝城,呐喊聲震天動地。
漆黑的古道,敵人一波又一波,黑壓壓地衝上來。
冰冷的月色,雲州百姓的哭喊哀鳴聲充斥著耳膜。
……
周若愚躲過了李止的第二劍。
她劃破衣角,包紮住血淋淋的胳膊。
橫劍而立,束髮翻飛,站在了古道的狹窄處。
她迎著黑壓壓的敵人,在暗夜裡大聲道:“林將軍!棄輜重!快撤!”
林瞻擋掉一支箭羽,抬眼見那纖細的的身影猶如神女。
他勇氣激增,對亂做一團的百姓喊道:“趕緊逃命!屯兵斷後!”
四散的隊伍終於又重新凝聚,丟了那些幾代人積攢的家當,輕手利腳地向涼州方向逃去。
林瞻最後看一眼以一敵眾的周若愚,咬著牙帶著傷兵殘將護送著百姓,轉過了山腳。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周若愚一側是懸崖峭壁,一側是陡坡。
她站在唯一的通道中間,生生擋住了將近千人的影衛和回鶻士兵。
肉搏。
遠攻。
長刀。
箭弩。
冇命似的向她招呼。
上來一個,砍倒一個。
過來兩個,便死一雙。
她不知堅持了多久,一直從夜色漆黑到天色朦朧,她的前麵,竟生生堆出一座屍山。
她臉糊滿了血水,甚至顧不得去擦拭。
她的寄傲已失去了章法,隻是胡亂的砍。
天漸漸亮了。
突然,雲州方向一聲巨響。
隨即紅色火光,直衝雲霄。
雲州城,破了!
張潮,真的做到了,他將回鶻人攔在城外,並堅持一個晚上。
她自己也做到了。
她將這些屠夫,也攔住了一個晚上,給林瞻贏得了撤退的時間。
李止瞅準時機,奪過身旁回鶻人的弓弩,對準了筋疲力儘的周若愚。
他看著如地獄羅刹的女孩,射出了那支箭弩。
“周若愚,去死吧!”
三棱劍冇入胸膛。
周若愚不覺疼痛,隻覺得剛剛亮了的天,又漸漸陷入一片黑暗。
她無限疲累,向後倒去。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間,腦中迴響的,竟然是孃親的叮囑:“隻要還冇死,就得好好)活。”
可她卻想:死也冇什麼。
孤城月冷萬刃凋,青衫薄帶浸血綃;
長河未載舊時諾;寒星空照故人遙。
……
會昌五年冬月,拓跋朝光大舉進攻雲州,監軍史仇公武傾巢而出,被拓跋朝光生擒。
雲州守軍大敗。
雲州城失守。
拓跋朝光屠城三日,殺雲州民眾萬餘人。
隻有雲州留守林瞻提前帶出的二萬餘人,逃入涼州,才得以保全。
大唐皇帝李炎,竟然在寵妃李予章的蠱惑下,下令割讓雲州給回鶻,以期換回仇公武。
滿朝嘩然。
而打了勝仗的拓跋朝光並不給李炎顏麵,直接砍了仇公武的腦袋,裝在錦盒之中,快馬送到了長安城太極宮。
李炎被激怒,在勤政殿暈厥,從此身體狀況江河日下,一發不可收拾,及至後來,連早朝都上不得了。
太醫診治皆不見效,隻有雲山道長的藥丸方能令其神清氣爽,便對雲山更為依賴。
李炎的清思殿旁,專門辟出一方庭院由雲山煉製丹藥。
宰相李德輔深知不妥,日日勸諫,可或者見不到皇帝,或者被她女兒,如今的貴妃李予章揶揄訓斥,一時竟然無計可施。
彼時,江淮的賦稅仍不能運抵長安,百官俸祿竟然拖欠半載有餘,各個衙門怨聲載道,亦是讓李德輔忙得焦頭爛額。
他隱隱知道是有人在搞鬼,可放眼望去,滿朝之中竟無一人可用。
戍守皇城的軍隊,本來一分為三,分彆由仇公武、馬元贄和魚有誌掌管。
仇公武一死,李德輔有意扶植自己的勢力,便扶植了秦懷為萬騎將軍。
秦懷此人進入京師不過一年,本無甚根基,卻因成了仇公武的禁臠,一躍成為萬騎的二號人物,更是在仇公武死後取而代之。
李德輔初時隻以為是個花架子,卻不成想也是狠角色,轉身就獲得了皇帝的青睞,一時間風頭無兩,連魚有誌和馬元贄也要避其鋒芒。
便漸漸不受李德輔掌控了。
李德輔半月不見皇帝,又見皇城兵權旁落,便覺脊背冰涼。
然而,他作為宰相,帝國中樞,在皇帝不理朝政的情況下,權力越發如日中天。
各部官員紛紛巴結。
眼看著繁花似錦,烈火烹油。
隻有李德輔在夜深人靜時,驚出一身冷汗。
他終於在一次次的失眠中,揪出了重重迷霧之後的那個人。
那個人居於光王府,從不輕易出門一次。
卻於上月娶了江淮刺史的嫡女裴瑾做側妃。而裴瑾的哥哥,是江淮的鹽道轉運史裴休,主管帝國的大半賦稅。
而自己的女兒,也是在光王重返長安後,纔開始同李炎虛以委蛇。
而魚有誌,是光王舊仆,後來投靠了鄭太妃。
好巧不巧,秦懷也是鄭太妃舉薦給仇公武的。
……
李德輔想明白這一切的同時,也生出了深深的無力感。
他縱橫官場幾十年,此時竟然無法破局。
因為他無從下手。
李忱身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江淮遙遠,他鞭長莫及。
文武官員互相鉗製,他在文官中是頭一位,卻不能奈武官若何。
李德輔一夜未睡,第二日一早便進宮拜謁貴妃。
意料之中,李予章對她避而不見。
意料之外,卻在含章殿,遇到了光王李忱。
他臨水而立,一身落拓清暉,向他微笑道:“李相何以憂心忡忡?”
他怒目而視。
李忱亦不惱怒,仍雲淡風輕,說:“本王或可為李相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