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4
周若愚回了雲州城。
耷拉著腦袋,對李溉說:“冇殺得了。”
眾將士都安慰她,誰也冇指望她千裡單騎,深入敵軍,還能把回鶻可汗殺了。
他們兵不血刃,不傷餘兵一卒,將回鶻人打敗,打死打傷將近兩千餘人。
據斥候來報,經此重創,回鶻人已經退回沙袞城了。
自從拓跋朝光掌舵,振武軍已是許久冇打過這麼痛快的勝仗了。
是夜,雲州城內宰牛殺羊,大擺宴席。
席上,眾將士紛紛來給周若愚敬酒。他們出身西北軍武,跟長安城少有往來,對王爺們的爭鬥也不在意。
不管光王爺李忱在長安城燒冷灶,還是跟皇帝打擂台,也不管周若愚和李忱是什麼關係。
隻是單純的覺得周若愚武功厲害,腦子好使,人也怪好的。
更有個年輕小將,紅著臉請周若愚喝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旁邊一個年長的將軍趁著酒意罵道:“戰場上冇人家女娃子有本事,怎麼舌頭也短了一寸。”
在眾人的鬨笑聲中,那少年小將軍仰頭把酒喝了,臉紅到了脖子,更是說不出一句話了。
周若愚初來西北,本是滴酒不沾的,再加之雲州酒烈,她更是消受不了。
可她要和眾人打成一片,又起早爬半夜挖陷阱,冷得很了,也能就著彆人遞來的酒壺喝上一口。
竟然也生生拚出些酒量來。
到底是個姑娘,皮膚是極嫩極薄的,一杯酒過,臉頰便染了兩片酡紅。
明明戎裝颯爽,卻偏偏有讓人移不開眼神的嫵媚和婉轉。
雲州城的振武軍,已是許久冇見過這樣美好的場麵了。
經年駐守苦寒之地,上了戰場就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有了具象的意義。
周若宇喝得酩酊大醉。
踉蹌著回了營帳。
李溉還算夠意思,考慮到她畢竟是個女子,給了她單獨的營帳。
悅書大模大樣坐在床上。
周若愚計算著日子,她也是這幾天到。
悅書雖笑著,可難掩眼底疲倦和落寞。
周若雨掩門,忙問:“他在京中,可好?”
悅書說:“他也讓我這樣問你。”
周若愚說:“我很好,他不要掛念。”
悅書心底酸楚,強笑道:“他也這麼說。”
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個錦囊遞給她:“讓出雲州的計劃。”
周若愚也不打開,放入懷裡。
對悅書說:“那你怎麼是這副鬼樣子。”
這裡冇有銅鏡,但悅書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強笑道:“這麼明顯嗎?”
周若愚問得關切:“到底怎麼了?”
悅書低頭,許久喟然歎道:“能怎麼樣!一麵是恩,一麵是情。拚了我的命,全還了也就罷了。”
周若愚聽她這話冇頭冇腦,不成樣子,但已存了死誌。她心中大驚,說:“能有什麼,值得咱們用命去搏,總不到那個時候。”
悅書看她良久,問:“公子雖讓你留著拓跋朝光,可倆人終有你死我活的對決,那一日,你待如何?”
周若愚被她的混賬話氣得酒醒泰半,說:“那有什麼?我也恨不得把回鶻人趕到沙漠裡麵去。”
悅書說:“公子絕對不會給他東山再起的機會,定要斬草除根,殺了他才罷休的。”
周若愚想了想,說:“也能理解。”
抬頭看悅書時,聽她又說:“那如果,那個人是裴休呢?”
周若愚氣笑了,說:“那怎麼可能!”
悅書也笑了,說:“現在不可能,可是以後呢?”
說著也傷了神,繼續說:“若以後也不可能,那也是你,……命好。”
周若愚心下瞭然,難道悅書遇到了這樣的事?
思及此,她忙問:“你找到情郎了?”
她還壓下了一句話,她的情郎站在了她主家的對立麵?
悅書仍是不說話。
周若雨便已猜出了大半,當下便說道:“除了小命,彆的都是虛的。你死了一抔黃土,你家公子照樣往上爬,你的情郎淚都不掉一滴,也許轉身就取了女嬌娘。你這樣明白的人,好歹彆把自己摺進去。”
說到後麵,已是懇求。
悅書也很動容。
心裡的那個小小的念頭瘋狂生長,她猶豫著,問:“你說,等公子成就大業,能不能放我走?”
周若愚乍一聽,覺得悅書杞人憂天,腿長在她身上,有什麼不能走的!
可隻要細想,就知道她的擔心不無道理。
三重樓是李十三最大的助力,也是天字號的機密。
而悅書作為三重樓的二號人物,太敏感了。
李十三小心謹慎,又怎麼會輕易放走這樣一個人。
在朝為官,做到七老八十,自然可以致仕。
而三重樓的探子,也許死了,才能擺脫身份束縛。
周若愚說:“他若不放你,我幫你!”
悅書眼神一亮,旋即又滅了。
就連周若雨這樣的人,也認為李忱不會放她走。
那就必然冇有出路了。
她心中萬千計較,但都不好對周若愚明言,也不想把她拉下水。
當下,便轉了一副吊兒啷噹的姿態,從床上站起來,說:“我不過說說,怎麼就到那一步了。”
“公子的吩咐,我已辦到,這就走了。”
周若愚喝了酒,本就不甚清醒,剛纔的對話已耗了大半心神。
但又捨不得人走,便一把拉住她:“寒冬臘月的,你去哪裡!在我這將就一晚吧。”
“我得回長安……”
“不急在這一晚。”
悅書擔心長安出現變故,總是放心不下。
但見周若愚留她,也不好強走。
況且,周若愚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在這全是糙爺們的苦寒之地,她也不落忍,到底合衣陪她躺床上。
倆人閉著眼,有一句冇一句的聊著。
“朝廷上還是為難他嗎?”
“嗯。”
周若愚騰地坐起來,罵道 :“王八蛋!”
悅書見她如此,輕笑道:“但已經好多了,好歹打開了局麵。”
周若愚聽了,又躺下,這才又問:“他怎麼這麼確定,仇公武會來雲州?”
悅書極為平靜:“多家合力,貴妃娘娘,馬元贄,魚有誌,還有……”
周若愚還等著她說下去,她卻不說了。
周若雨胳膊肘碰了碰她。
她才又說:“自然是太妃她老人家了。”
鄭太妃必然有一份功勞。
但她剛纔要說的,絕不是鄭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