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辱2
兩儀殿,金釘朱門緊閉,殿內笙歌暖香,透檻而出。
兩儀殿外,綿綿秋雨,冷徹骨髓。
李十三跪於殿前。
周若愚站於其後。
周若愚被她父親扔進蛇窟時,也冇有覺得世界冰冷至此。
宮宇的巍峨,越發讓人覺得皇權的無情。
這是李十三出生、長大以及要回來的地方。
周若愚盯著李十三浸透雨水的脊梁,忽然懂了他為何隻帶她一人。
又為何安慰她說“隻當陪那些人玩一回。”
若無人同行,該如何麵對這吃人的皇宮。
若冇有強大的內心,如何在這無間地獄裡,清醒著活著。
秋雨初歇時,已到了黃昏。
金色的陽光,也並不溫暖。
殿門被推開。
周若愚抬眼望去,一抹明黃端坐於最深處。
太監尖聲傳旨:“宣光王覲見。”
周若愚上前一步,扶起李十三。
倆人手指碰觸,一樣的冰冷。
周若愚眼神的關切,已不需多說一個字。
李十三握了她的手,示意他無事。
倆人一前一後,進入殿內。
周若愚隨著李十三,三叩九拜,謝主隆恩。
李炎卻許久不說話,也不讓平身。
大殿之上,落針可聞。
許久,李炎才大笑道:“皇叔緣何這般打扮?赤足披髮,較比從前,越發無狀了。”
大唐皇帝,竟然比吳嬸還無賴。
李十三仍俯首,聲音洪亮:“臣行周禮,以謝天恩浩蕩。”
李炎自然不會輕易放過羞辱他的機會,說:“既然皇叔有心,朕便隻能成人之美了,落座吧。”
李忱的位置,在最末端。
上首,李炎把玩著犀角杯,忽然笑道:“昔年鄭太妃跳胡旋舞時,皇叔曾執紫竹洞簫曾以簫作《落梅引》,博得先帝一笑。”他眼神戲謔,說:“今歲秋獮未成,倒是可惜了圍場裡馴熟的猞猁——不若皇叔重試新聲,權當為宗親們獵個新鮮。”
李十三堂堂親王,竟然要在眾人麵前吹簫。
若是興致使然也便罷了,可這明顯將李十三當成了取悅眾人的玩物。
李十三神色如常,恍若不覺。
“陛下說笑了。”李十三披散的長髮掃過金磚上螺鈿拚就的囚牛紋,“臣這些年漂泊江淮,慣聽的是漁舟夯歌、野渡槳語。”
他接過內侍遞來的紫檀簫,說:“臣倒是在西湖煙波裡,跟老艄公學得半闕《破浪調》。”
李炎笑道:“皇叔這些年,必然有所得,那就請……”
“陛下且慢。”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坐在李炎身邊的李予章說:“陛下,獨簫無趣,何不請侍衛舞劍?”
李炎仰天大笑:“還是章兒有見地。”
話音畢,已有提刀侍衛站成了一排。
李予章食指輕點,一個身姿矯健的侍衛便出了列。
李予章招手叫了身邊的內侍,吩咐一番。
不知說了什麼,李炎臉上笑開了花。
周若愚纔不信隻是簡單的舞劍。
李十三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她隻得按捺自己。
李十三衣冠不整,但持簫立於殿中時,仍如謫仙般清冷且一塵不染。
紫簫勢起,銀甲侍衛劍鋒已至。
先時並無異樣。
突然,侍衛長劍未收,一劍挑開李十三右衽。
素麻衣料如凋荷般片片墜落。
李十三後退,簫聲不斷。
侍衛再出劍,右臂被劃傷。
李十三躲避之間,仍不忘用眼神“摁住”蠢蠢欲動的周若愚。
刃始終在分寸間遊走,恰似貓戲老鼠。
上首的李炎叫了一聲“好!”
侍衛受到鼓舞,又一侍衛持劍入陣。
倆人夾擊,李十三簫聲亂了一節音符。
兩個侍衛略一示意。
一個加緊了攻勢,另一個劍尖指向李十三的腰封!
唐朝男子,衣服不甚繁瑣。
若腰封被斷,下衣便也被褪掉了。
眾目睽睽之下,即便李十三回到朝堂,又當如何立足!
周若愚再不遲疑。
恰巧有宮女在一側。
“好姐姐,借披帛一舞。”她旋身貼上驚惶的捧燈宮女,胭脂紗帛已纏住侍衛的長劍。
侍衛長劍鋒利,卻劃不破披帛。
周若愚拉住披帛,向李炎道:“陛下,我的《霓裳破陣舞》,鬥膽請為光王簫曲添色。”
李炎陰著臉,不置可否。
李予章卻笑了,說的話意有所指:“陛下,光王殿下自來多情,如今這般境地,竟也有姑娘為他出頭,不如滿足她吧。”
李炎未說話。
侍衛何其聰明,自然知道這位貴妃在李炎心目中的分量。
李炎不反對,便是讚成了。
簫聲、劍陣、紗影再一次交疊在一起。
周若愚的胭脂紗帛如流雲逐月,纏著劍鋒,絞出九曲迴環。
侍衛虎口一震,劍勢竟被卸去七分力道。
簫聲在裂帛聲裡愈發清越。
李十三眉間如凝著雪後寒潭般的平靜。
侍衛們步步緊逼,已冇有了舞劍的韻味,一招一式,隻為取勝。
反觀周若愚,綠衣紅帶,看似幽弱,實則柔中帶剛。每一次起轉承合、翻越移躲,無不緊緊貼合著李十三的音律。
身姿飄逸婉轉,但又眉目清冷,與那一身素衣的李十三,倒是登對。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劍鋒同時刺向李十三腰間。
周若愚披帛急出,對方挽了個劍花,披帛到底裂開無數碎片。
李十三的簫聲已近尾聲。
周若愚完全冇思索,指尖掠過鎏金案幾,兩支沾著晨露的牡丹已握在掌心。
牡丹飛出,花萼精準卡住侍衛劍鞘機簧。
侍衛們愣神之際,寒鐵歸鞘的悶響伴著李十三的尾音。
其中一隻牡丹在眾目睽睽之下,飛向李炎。
有人驚呼“護駕!”
那牡丹卻已穩穩落在李予章鬢邊。
“願貴妃芳華永駐,福澤綿延。”她在眾人倒吸冷氣中,認真地說。
“還算伶俐。皇叔眼光不錯。”李予章撫過鬢邊重瓣。
李炎看著周若愚,皇威赫赫,問道:“爾是何人,殿前造次,唐突貴妃,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