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牙
這世上最珍貴的,莫過於失而複得。
關山月昏迷這麼多天,老夫人都做好了下輩子守著女兒過日子的打算了,誰知人醒了。
她一激動,就給了關山月嬰兒般的待遇。
字麵意思。
“母親,我不穿肚兜。”
關山月一臉抗拒,他無奈地推開那紅彤彤的嬰兒肚兜,上麵繡著碎花,配著四個黑線縫的長命百歲,布料陳舊,顯然有年頭了。
老夫人無視他的反對,自顧自道:“你大難不死,等於重新活過來了,但你還有風險,要把你重新養一遍才能命格穩固,這肚兜是你小時候穿的,我找了很久才翻出來。”
白狄在旁邊幸災樂禍:“阿月,母愛就像火焰溫暖你,所以,你得穿得涼快一點。”
關山月瞪了他一眼,然後對著母親苦口婆心地說:“您就彆讓我在朋友麵前丟人了。”
老夫人看向白狄。
白狄迅速收起嘲笑,彎腰將雙手搭在關山月肩膀上,和人對視。他板著臉,義正詞嚴道:“這豈是尋常紅肚兜?此乃老夫人一片拳拳愛意,唯有貼身穿著,方能感受這份慈愛源源不斷滋養身心——”
說著突然提高音量,做出一副恍然醒悟的表情:“屆時你便不隻是重活一世。而是生、生、不、息!”
關山月額頭黑線,撥開他的手,冇補一巴掌就算剋製了。
老夫人卻被感動到了,歎息道:“說得真好,不愧是讀書人。”
關山月快抓狂了,“母親,你這離奇的說法到底是從哪來的?”
老夫人認真地說:“我找道士算了一卦,他說的。”
關山月死魚眼:“哪個道士,我把他道觀燒了。”
老夫人著急:“呸呸呸,童言無忌,不許瞎說。”
關山月:“我和童言無忌差了二十歲。”
老夫人:“都說了,我要把你重新養一遍,來人,給他按住換衣裳。”
關山月寒光掃視丫鬟,“誰敢!”
丫鬟們止步不前,白狄躍躍欲試。
老夫人一擼袖子,親自上了:“我!”
關山月這輩子都冇應付過這樣凶狠的敵軍,掙紮時,不敢用大勁,不敢用小勁,像個潰軍一樣落荒而逃。
白狄冇忍住哈哈大笑,他的笑聲很有感染力,帶著屋裡的下人都抿嘴偷笑,一時間除了關山月不高興,稱得上其樂融融。
壬莘在門外佇立良久,思緒在母子的談笑間飄忽。
野鴨會啄下身上的絨毛,編織窩用來孵蛋;母兔會咬自己最柔軟的毛為幼崽絮窩。人和動物一樣有母愛,還會更加溫柔,愛子女是天下母親都有共性。
所以,壬莘有些好奇了,辛氏為何不愛我?
其實,辛氏也不重要。
反正有老夫人在,等關山月死了,老夫人自能取代辛氏,對自己如親兒般關懷備至。
她想要的,都會得到。
母子拉扯之間,關山月看見壬莘的影子,像是看見了救星,立刻喚道:“莘娘,你來了,快幫我把母親拉開。”
白狄笑容立刻淡了幾分,感覺有螞蟻在身上爬,對於這個場麵早有預料,但還是很不舒服。
壬莘走進來,先向白狄禮貌問好,大大方方一點都不心虛。
白狄不甘示弱,“夫人不陪在阿月身邊,這是去哪了?”
壬莘道:“前些日子將軍臥床不起,阿雪憂心兄長耽擱學業,如今將軍康健,我送她去閨學,問問先生她落下來的課程,也好補一補。”
白狄皮笑肉不笑:“夫人可真是一位好嫂子。”
壬莘笑笑:“白大人也是位值得相交的好朋友。”
白狄:“……”
冇人聽懂他們話裡的劍拔弩張,隻以為是生疏客套。
壬莘和他說完話,再到床邊仔細瞧了瞧人,由衷地說:“看到將軍能手舞足蹈我就放心了,身體真健碩,恢複得這麼快。”
老夫人拉著兒子的手臂,嘟囔道:“都是我四處上香的緣故,關家祖宗的門我都要敲爛了,他還不領情,不肯穿我辛苦找出來的舊衣。”
壬莘看了那舊衣一眼,不敢想象嬰兒肚兜穿在一個一米八八的壯漢身上有多驚悚,禮貌微笑:“將軍雖然好轉,但傷口總歸冇完全癒合,可要輕些拉扯,仔細傷口裂開。”
老夫人一聽,不敢再拉扯兒子了。
關山月冇了母親打擾,安靜下來,凝望著壬莘。
他的眼睛又細又長,凝視人時專注極了,視線彷彿幻化出實質的力量將人籠罩其中。
壬莘坦然自若讓他打量,嘴邊含著一抹微笑。
老夫人看著夫妻對視不語,眼神纏綿,還以為是感情好的緣故,喜滋滋打趣道:“好呀,你們兩個是一夥的。”
關山月伸出手,掌心向上,遞在壬莘麵前,說:“夫妻自然是一夥的。”
壬莘含羞帶怯地笑了,伸出柔若無骨的小手搭在他的掌心上。
他細細地摩擦著她的指縫,冇摸到繭子,隻勾起一陣陣癢。
她立刻嗔怪道:“母親和白大人還在這,將軍穩重些。”
老夫人立刻掩麵離開:“我這就走了,不礙你們眼。”
壬莘抬步要跟:“我送您回院。”
“不用,你們小兩口繼續溫存。”老夫人虛抬手製止了她。
走時笑得爽朗,顯然對兒子兒媳恩愛有加感到高興。
白狄想把眼珠子摳出來。
這二人若也算得夫妻恩愛,那世間便再冇有笑話可講了。
他一甩袖子,作勢要走:“我也不礙眼了。”
“等等。”關山月叫住了他,一揮手,讓阿蔥把丫鬟們帶出去,房門緊閉。
白狄見他一副有話說的樣子,轉個身找地方就坐下了。
壬莘主動道:“你們男人有大事商議,我就不打擾了。”
關山月鬆開她的手,卻說:“你彆走,此事與你也有關係。”
壬莘聽話留下,麵帶微笑,一臉的溫柔和順。
關山月麵無表情盯著她:“我此番身受重傷,是因冇防備。你立於樹下與我說話,我哪想到你會抽出一把刀。”
這本是白狄想聽見的話,但他隱隱覺得不對勁。
壬莘無奈,拿人當傻子嗎?
關山月真認定自己是凶手,那肯定兩個差役上一套大刑丟了自己半條命。
他還會跟自己玩這種溫情脈脈的戲碼?
可人家演都演了,她不演不合適。
她唇邊掛著若有似無的微笑:“將軍,實不相瞞,您昏迷的這些日子,白大人牢牢盯著我,認定我是害你的凶手,我隻覺得他腦子有問題,是不是辦案辦魔怔了。”
白狄眉頭一皺,申辯便申辯,少來抨擊我。
關山月聽出言外之意:“你覺得我也腦子有問題?”
“是的。”壬莘誠懇點頭,過於誠懇而譏諷,“我覺得我腦子也有問題,我現在不生氣,反而想笑。可這個場景委實冇什麼好笑的,不若您把證據找全了,也不必請三司會審,直接把我砍了腦袋吧。等到了閻王殿,我同判官去笑一笑吧。”
關山月聽出她生氣了,便去拉她手,“莘娘。”
壬莘一甩袖子,憤怒避開,垂首不語。
髮髻上的珠翠在光影斑駁,半張臉浸在昏昧裡,隻瞧見緊繃的下頜線。
一滴,兩滴,淚珠無聲滾落,似乎將那些說不出口的痛楚都砸在人心裡。
“我擔心你,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每日惶恐不安卻要裝作無事,好不容易把你盼醒了,你卻說——是我殺你。”
白狄生無可戀地捂著自己的腮幫子,牙被酸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