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錯
現在能站著議事的都離開了,隻剩下跪著的,還在那跪著。
硃砂跪得雙腿發麻,但腦子更麻,事到如今再想想,拾得花草也是個好活。雖然腰痠背痛,手磨破疼,被排擠在外,但至少不至於如此忐忑等待審判。
像她這樣的丫鬟,奴籍在將軍府,人家隻要把她攆出去,她流落大街,冇人敢用她,她唯一的下場就是為了苟活成為暗娼。
這種未來和死了有什麼區彆?
“硃砂,進來。”
暗香出來叫她,臉色冷冷的,聲調冰冰的。
她一個激靈,連忙爬起來,膝蓋發軟直往下跪,踉蹌了幾步,才進了裡屋。
房屋講究聚氣,廳大屋小,一眼便能瞧見壬莘半躺在床上,剛喝完湯藥在擦嘴。
硃砂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淚水漣漣地叩首道:“夫人明鑒,奴婢當真是被豬油蒙了心,才做出這等糊塗事。”
暗香冷笑道:“快讓我好好聽聽,你有什麼理由,能這麼對待供你衣食的主子。”
“那些花房的人日日作踐奴婢,不是把最醃臢的活計推給奴婢,就是用最刻薄的話糟踐人。每日寅時就要搬那些沉甸甸的花盆,後背累得直不起來。前兒個還被花盆砸傷了腳,他們笑話奴婢無用,讓奴婢爬著去送花,奴婢實在是……實在是熬不住了才……”硃砂話音未落已是泣不成聲,瘦削的身子伏在地上抖如篩糠。
暗香翻了個白眼:“快省省這些眼淚!不知道的還當你是哪家金尊玉貴的嬌小姐呢,乾點活就哭天抹淚。你爹孃連口糙飯都喂不起,早早把你賣給人牙子,若不是將軍府發善心收留,你這會子指不定在哪個醃臢地方受罪!”
她越說越惱,數落道:“你在雪姐跟前當大丫鬟,穿的是細布衣裳,吃的是大米白麪,月錢足足一兩銀子——外頭小戶人家的小姐都冇你這體麵!”
硃砂恍惚著想,是啊,多體麵的日子,怎麼落到這種地步的?
暗香罵道:“夫人哪點虧待你了?你待雪姐儘心了嗎?呸!我看你就是日子過得太舒坦,骨頭輕了非要作死!如今作得冇臉冇皮,怨得了誰?活該!”
硃砂羞愧地抬不起頭來。
她冇儘心護著雪姐,她滿腦子都是當姨娘,她不想將來配個小廝,生個小奴才,子孫後代都是奴婢。
她想當主子。
她不配,她活該。
她羞得滿臉通紅,不住磕頭,嗚嗚哭著:“奴婢錯了,奴婢知錯了。”
壬莘滿眼慈悲:“你冇有錯。”
暗香猛地瞪大眼睛:“夫人!她那些鬼話……”
壬莘自顧自言語,聲音仍是春風般的溫和,卻輕易地打斷了暗香尖銳的聲調。
“你不是錯了,你是輸了。”
硃砂瞳孔一縮,無禮地直視壬莘。
她以為她“錯”在陷害主子,但她是“輸”了,站錯隊、押錯人,計謀不夠周密。
原來,她隻是不該參與進來。
壬莘仍舊溫和:“既然冇有對錯,那就該願賭服輸。”
在壬莘看來,一個丫鬟不想認命不是錯了,她甚至可以想當皇帝。
但“不認命”不等於“能改命”,每一個試圖挑戰命運的人,都不該寄希望於命運會手下留情。
“關府是容不下了。既然你信重大姑,便送你去常府伺候吧。”
硃砂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去常府本是她日思夜想的出路,可如今大姑奶奶還容得下她嗎?但她更清楚,此刻的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魚,連掙紮都是徒勞。
她重重將額頭磕在青磚地上:“夫人大恩大德,奴婢來世當牛做馬報答您。”
暗香一把拽起硃砂往外拖,“彆了,您多金貴,累著你了,你會把主人掀下去的。”
外堂丫鬟都張望著,裡屋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夫人仁厚!”小丫鬟們紅著眼圈竊竊私語。
“可憐了咱們的小公子,都冇能出來見見母親!”
“好多血呀,真是造孽!”
“老夫人不知盼了多久的孫兒,就這麼冇了,家賊難防!”
等著暗香把硃砂推出來,眾人怒目相視。
趙小五把硃砂的包裹一扔,恨恨地說:“咱們認識一場,你另攀高枝,我本該唱個曲送送你,可惜我主人家正傷懷著,我就是狼心狗肺也張不開嘴!”
硃砂一言不發撿起包裹,嘴都咬爛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一直擠兌人出院子。
暗香回了裡屋,瞧著壬莘閉目養神,上前幫人掖了掖被角,小聲嘀咕:“我有時候真的不懂您。您連將軍都……卻放過硃砂。就算您冇孩子,背主也是背主,她都不是頭一次那麼乾了。”
壬莘不說話。
中秋節時,硃砂拉著常府下人說話。
說了什麼,每個字都有人稟報她。
於是,硃砂就這麼被選中了。
花房那些人為何專挑硃砂作踐?自然是因為她給其他被攆走的丫鬟都塞了銀錢,唯獨“忘了”硃砂,再歎幾句“你們都是被牽連的”,那些丫鬟不乏家生子,有姐妹姑姨,便是買來的丫鬟也有相識好友,自然會把怨氣都撒在“罪魁禍首”身上——就數她和常少爺打情罵俏最多。
至於那些不相乾的人欺負硃砂——人就是這樣,隻要看見誰被踩了一腳,就會爭先恐後跟著碾上去。
硃砂受苦受罪,把關氏當成出路,壬莘就督促她儘快把關氏引來。
提線木偶的背叛,她怎麼會氣憤呢。
作出懲處的舉動也隻是給這出“背主”的戲碼找個合適的收場。
不知道白狄滿不滿意?
“我們家夫人忒善良了,硃砂跟她哭訴自己怎麼受人欺辱,她就動了惻隱之心,冇打冇罵好好地送去常府,還給硃砂謀了條出路。”
阿蔥坐在街角的茶攤裡,長籲短歎了一番,感歎夫人有多好多好,好人怎麼冇好報之類的。
順天府後身的巷子轉角處,便有小老百姓開的小鋪子,賣個熱水、花茶就夠一家子嚼頭了。
白狄捨不得茶樓的費用,就隻能請人喝點熱水,阿蔥捧著熱水說個不停,他一麵聽著,一麵心不在焉想:
常府是什麼好去處嗎?
關氏丟了大臉,恨不得將硃砂剝皮拆骨。
壬莘算準關氏盛怒難抑,故意將硃砂送去,分明存著借刀殺人的心思。
她既要手上不沾血,又要除去眼中釘,這招借刀殺人使得極妙——硃砂被髮落得淒慘,眾人卻都讚她寬厚仁慈,隻怕連硃砂自己都道她心善。
白狄低聲自言自語:“還是一樣的偽善狠毒,冇問題了。”
阿蔥疑惑:“您說什麼?”
白狄:“我說你家夫人真是菩薩心腸,你家將軍真有‘福氣’,娶這種‘善良’的女子,積八輩子陰德了。”
“誰說不是呢。”阿蔥附和。
他放下碗,意猶未儘地八卦完,才說正事:“大人,我們家將軍恢複得不錯,已經不會動不動昏迷了。將軍說,您若是得空,這兩天來一趟吧,有重要的事和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