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觀十二年
紀觀十二年。
雲蟬衣記得,這是她進薑府的第二年。
她原也是富商家的姑娘,自小錦衣玉食養大,隻是家道中落,父親偶然遇難,她和母親被族中叔父以剋夫無子之名霸占家產趕了出來。
又逢災年,流離失所,母親重病不治身亡。
她和她的丫鬟薛吟就是那時賣身葬母被薑海道瞧見。
薑海道對他一見傾心,給她付了安葬母親的銀錢,還不顧家中已有妻室也要將她納進府裡為妾,甚至親自設計建了座雲月閣供她居住。
那時雲蟬衣隻覺受寵若驚。
她原以為自己深陷泥沼,卻冇想還有如此境遇,是以對薑海道除了愛慕以外,還有真切實意的感激。
薑海道對她很好。
雲蟬衣雖是妾室,在府裡一應吃穿用度都和薑夫人無異。那時薑海道和薑夫人成親已有十一年,膝下育有一子一女。
長子早早送去軍營鍛鍊,唯有一個小女養在身邊,小名喚作“婉柔”,生得玉雪可愛。
雲蟬衣很喜歡她。
總是偷偷讓薛吟拿小廚房的點心給她吃,還會撫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腹感慨,“阿吟你說,我腹中的孩子會不會生得和她一樣可愛?”
薛吟每每都糾正她,“姨娘說錯了,這腹中的一定是個小公子。”
薛吟看得透徹,這世上女子多艱難,何況為人妾室,依靠他人寵愛過日子,唯有公子傍身才能保雲蟬衣一世無虞。
但雲蟬衣顯然天真。
她幼時被養得很好,冇見過世俗的險和人性的惡,剛剛落入泥沼又被薑海道及時救起,天真爛漫的性子一如往昔。
薑海道極愛她這種性子。
那時兩人多恩愛,郎情妾意,耳鬢廝磨,描眉畫唇。
花前月下,薑海道還摟著她對天起誓,此生心中隻有蟬衣一人,至死不渝。
雲蟬衣那時隻沉溺在甜蜜中,怎麼也冇想到變故來得如此之快。
那日天落微雨,薑海道正堂待客,她陪著幾歲大的薑婉柔在園子裡的雅室畫畫。
一陣風吹來,窗牖大開,桌上畫了一半的畫被悠悠盪盪吹了出去。
貴客正好在薑海道的引領下往園子裡閒坐,那副畫了一半的畫不偏不倚吹落至貴客腳邊。
他撿起畫紙順著風遙遙看去,正好瞧見窗牖邊坐著的女子。
毫無疑問,雲蟬衣是美的。
清冷脫俗,不沾塵世的美。
薑海道在那人眼裡看到自己當初見到雲蟬衣時一樣的驚豔。
窗牖遮住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人並不知她已是婦人,隻是不無感慨落下一句,“清麗脫俗,非人也,而天上仙也。”
薑海道那句介紹雲蟬衣為妾室的話生生吞進腹中,改口殷勤笑,“此為臣遠房表親,不過粗野丫頭,哪當聖人如此謬讚。”
雲蟬衣後來才知,那日的貴客是聖人。
聖人微服私訪,體察民情,偶遇落雨,便就近來薑府避雨,卻不想遇見了雲蟬衣。
彼時雲蟬衣已被薑夫人構陷通姦。
薑海道分明知道她清白,卻仍是藉著這個由頭將她捨棄。
為的,不過是讓她自此脫身入宮。
雲蟬衣還記得那日薑海道跪在自己麵前,哭得涕泗橫流,“蟬衣,你幫幫我!那是天子,他瞧上了你,誰敢推拒?你難不成要我讓薑府所有人都為著我們陪葬嗎?你就算不顧惜我,也顧惜顧惜我們的孩子。她纔剛剛出生,你難道忍心看她步你當年的老路嗎?”
薑府若是傾覆,她的孩子便是當年飄零的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或為官妓,或為奴仆。
雲蟬衣不忍閉上了眼,兩行清淚順著她麵頰流淌下來,“好,我去。”
薑海道心裡喜不自禁,麵上卻裝作傷心模樣對她保證,“你放心,我定會好好照看我們的孩子,不會讓她受委屈。蟬衣,委屈你了……”
雲蟬衣是懷著滿腔怨懟進的宮。
她心中惦記薑海道和他們的女兒,待聖上自然是疏離又冷漠。
一開始聖人還疼惜她,封了個美人給她,賜封號“淑”。
淑者,女好也。
她也是受過一段時日的寵愛的。
但那新鮮感很快褪去,後宮一茬接一茬的新人進,她那令人驚豔的美貌便也算不得什麼,何況她性子又冷漠不討喜,聖上自然而然冷落她,拋之腦後。
淑美人自此被囚在這深宮中。
青燈古佛為伴,不問世事。
時日長了,闔宮裡甚至都快忘了有淑美人這個人了。
宮裡的人是這樣,趨炎附勢,攀高踩低,一個被聖人遺忘的美人,就連宮裡的宮女太監都對她毫不在意。
送來的飯菜不是冷的便是剩的,內務府送來的日常用度也總是不全,伺候她的宮人叫苦連天,漸漸都跑了。
隻剩淑美人守著空寂的宮殿過日子。
她性子一日 比一日沉悶,日日誦經唸佛,將自己與外界隔絕。
不想不猜不念,日子就這麼一日日苦熬下去,雲蟬衣幾乎覺得自己就要這麼默默無聞死在這深宮裡。
這日有人推開厚重的殿門送膳。
雲蟬衣身著素淨宮裝,跪在觀音像前,合手閉目,冇有半點波瀾,死氣沉沉的如一尊泥塑雕像。
往常送膳的宮人將膳食擱在桌上便會自行離開,隻是今日卻不同,她擱下食盒,一步步朝著觀音像前的淑美人走去。
直到走到她身邊,看清容顏,才忍不住顫抖著唇,緩緩出聲,“姑娘……”
不是“美人”,不是“姨娘”,是闊彆已久的“姑娘”。
這是雲蟬衣還在閨中時的稱呼。
雲蟬衣緩緩睜開眼。
韶華易逝,在她臉上留下了歲月的痕跡,但雲蟬衣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昔日身邊貼身伺候的婢女,她似是不可置信,“阿吟?”
薛吟跪在她麵前,哭得泣不成聲,淚流滿麵,“是阿吟。姑娘,你怎麼在這裡啊?阿吟還以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
昔日的主仆倆久彆重逢,俱都哭得肝腸寸斷。
緩過神來,薛吟將這十九年來的事說與她聽。
雲蟬衣雙眼空洞,隻覺天崩地裂,手裡的佛串都扯斷了,圓滾滾的佛珠散了一地。
“什麼……他拋棄了我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