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她
而且鬨事的人還是臨淮王府的三公子。
喜房外,一眾家丁小廝將沈昶七手八腳攔在屋外。
“小蕪兒……小蕪兒你不能嫁給他……”
沈昶吵著鬨著要見裡頭的新婦。
他是貴客,又喝醉了,旁人隻當他撒酒瘋,並不將他的話以為然,俱都是勸他,“三公子喝醉了,快回前院歇息罷……這是王爺的新房,可不能隨意鬨……”
外頭吵吵嚷嚷太過,總會驚動裡頭的人。
最後是喜房裡的新婦實在聽不過去,推門出來。
廊簷下,新婦褪去了喜帕。
鳳冠霞帔之下的確是江菀的臉。
她的語氣透露著不悅,“王爺喝醉睡著了,留神吵醒他。這般吵吵嚷嚷做甚麼,還不快將貴客送去前院歇息。”
沈昶在瞧見江菀的那一瞬間便安靜下來。
——不是雲蕪。
他都不必去細瞧那張臉上是否有人皮麵具。
隻一眼,他便知曉眼前人不是她。
麵容不像。
嗓音不像。
就連身形也是不像的。
“怎麼會……方纔明明覺得就是一個人……”
沈昶想不明白。
自有追過來的王重潤點頭哈腰的賠禮道歉帶他回去,還得哄這鬨事的醉鬼。
“許是你方纔滿腦子惦記著那小廚娘這才走眼看岔了去,如今人你也瞧了,可確定了吧?往後可莫要再這般莽撞了,當真是嚇死我了。”
王重潤心有餘悸。
他不過眨眼的功夫,眼前人就跑不見了,他還當沈昶是有什麼正事,不妨竟是去人家新房裡搶新婦。
這可是人家雍王成親的喜宴。
王重潤著實駭得不輕。
同樣駭得不輕的還有韓章,他如今在朝堂也算嶄露頭角,雍王府的喜帖自然也有他一份。
他隨著內閣的宋大人一同赴宴,未料喜宴過半,宋庭樾囑托他一聲便要起身離席。
“一會兒若有人問起,便說我喝醉了,先行回府去了。”
韓章也是順嘴,多話問一句,“大人這是急著去哪兒?”
宋庭樾也坦誠,輕飄飄落下話來,“搶人。”
“搶人?”
韓章險些吞了舌頭,“搶誰?”
宋庭樾冇說話,深邃的眸遠眺望向後院喜房的方向,神色冷淡,置若罔聞。
韓章腦海裡有一個不可置信的想法。
“搶新婦?”
他不敢問,心下卻是一咯噔。
等他耐不住好奇心悄摸跟過去,親眼瞧見那裹著披風,戴著兜帽的姑娘避開人眼,經雍王府角門送上馬車時。
心下又是一咯噔。
那姑娘麵上的人皮麵具早在洞房便被揭下,朦朧夜色中打眼一晃他看得格外清晰——赫然就是三年未見的薑五姑孃的臉。
雲蕪是被迷迭香迷暈,渾渾噩噩送上馬車的。
馬車在夜幕裡疾馳。
很快在槐花巷停下。
人事不省的姑娘被抱下馬車,安置在榻上。
這裡早已準備了伺候的丫鬟,廂房裡暖意融融,錦被綿軟,熏香沁鼻,無一不是周到妥帖。
低眉順眼的丫鬟們上前褪下姑娘身上的披風,露出底下金線彩煌的喜服來。
高門貴戶嫁女都會準備兩套鳳冠霞帔,以防萬一。
正巧此番用上。
丫鬟手腳麻利又輕柔,鬢髮上的鳳冠金釵被一一卸了下來,滿頭珠翠,精緻繁複,卸下來也花了好一番功夫,皆被擱去窗邊的鏡台上。
窗邊還立著位郎君。
青山玉骨,落拓清朗的姿態,平平靜靜看著,不動聲色。
最後是褪喜服——榻邊有準備好的軟綢褻衣要給姑娘換上。
“不必了,退下罷。”
一直默然看著的郎君突然出聲。
丫鬟們皆聽他的吩咐,立即停了手,忙不迭垂眼退下去。
迷迭香自然有解藥。
郎君緩步去桌案邊,桌上一尊博山香爐正嫋嫋散著輕煙。
他打開博山香爐,往裡麵扔了一小塊熏香,坐在桌邊靜靜等著姑娘醒來。
大抵過了小半個時辰,床榻上的姑娘輕輕嚶嚀一聲,從沉重的昏睡中緩緩睜開眼。
房裡燃著火燭,她輕易便能看見坐在桌邊的人影。
他察覺到她醒來。
卻是置若罔聞,抬手執起茶盞,不動聲色飲下。
茶盞裡並不是茶。
是酒。
酒香清冽,入喉卻是火燒般的滾燙,直入肺腑。
君子飲酒慣來隻為舒心養性,陶冶情操,是以喝得大多數是性溫的清酒或果酒。
黃酒性烈,不在其中。
但他現下正需要一盞這樣烈的酒,燒穿他的肺腑,才能將這三年來日日夜夜求而不得和被拋棄的憤懣強行遏製下來。
烈酒灼喉,他生生嚥下,喉頭暗滾。
這樣的時候,他還能分出一分心思來聽她的動靜。
床榻上的姑娘先是沉默。
她當然知道自己身在哪裡。
這廂房不可謂不熟悉,三年前,兩人在這廂房裡有過多少顛鸞倒鳳,親密無間的時候,每一處,都有他們歡好的影子。
她還能恍惚聽見她嗔怪的呢喃和他溫柔的輕哄。
那時他還是所謂的蘇先生。
她也隻是薑家的五姑娘。
三年一晃即逝。
蘇先生回了他應有的正道,變回了從前骨如清風神如明月的世家貴公子。
她也搖身一變,成了清平侯府的姑娘,與雍王拜過天地,成為了名副其實的雍王妃。
過了今夜,她與雍王便是夫妻一體,該進宮向皇後孃娘謝恩。
這將是她離那位宮中貴人最近的時候。
但如今一切皆成泡影。
她在洞房花燭夜被他強行擄來這裡。
她本該聲嘶力竭的罵他,嗬斥他。
她本就是這樣錙銖必較,不饒人的性子不是嗎?
然而此刻卻咬著唇,眼眶酸澀不說話,隻靜靜看著他。
委屈可憐的人成了她。
宋庭樾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若是從前,郎君早就心軟的一塌糊塗,過去溫聲哄她,她要什麼都能甘之如飴給她。
如今卻視而不見,隻是自顧自一盞接一盞的斟酒飲下。
酒意翻騰上頭,將他往日清潤眉眼燒得滾燙,眸光也沉頓陰鬱,一眼望不到底。
他實在喝了太多的酒。
迷迭香的藥性還未儘數褪去,床榻上的姑娘手腳綿軟,搖搖晃晃撐著身子想要起身下榻。
起不來。
她一動,手腕處便嘩啦作響,有一股拉扯的力量將她禁錮在床榻間。
雲蕪順著手腕處的力量抬眸望去,看見自己腕上繫著的東西——是一條細細的金鍊子。
金鍊精巧繁複,一頭係在她腕上,另一頭係在床欄上,動之則牽扯作響。